5月,一名叫做展文莲的中年妇女,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不久之后,她的家人按照当地风俗为她举办了葬礼,并妥善安葬。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当时的墓地里面,其实并没有展文莲的遗体,那只是一座衣冠冢。展文莲的真身,其实在一个保持在零下196℃的不锈钢液氮罐内,等待着未来“死而复生”的机会。
“冷冻人体”听起来似乎非常具有未来科幻感,但事实上,早在54年前,美国就有人接受了“人体冷冻”实验。之后,全世界范围内有上百人接受了这个试验,希望以未来的先进技术治疗他们体内的不治之症。
展文莲就是因为自身患上了不治之症,想要和丈夫再续前缘,成为了我国首例“人体冷冻”技术的志愿者。按照她丈夫和研究机构签署的协议,30年之后,展文莲将会解除冷冻“复活”。
然而,冷冻着的展文莲不会想到,她以为的至死不渝的爱情,竟会是如此的短暂······
两个普通人的爱情故事
1984年9月,中考失利的展文莲选择了留级复读,在新的班级里,她认识了桂军民。
当时,桂军民是班里的班长和学习委员,他和展文莲一样,父母都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基层里面工作。正值青春期的展文莲,渐渐地被聪明的桂军民所吸引。在一次放学路上,展文莲鼓起勇气跟桂军民说道:
“我想请你辅导我学习可以吗?”
“好啊,这有何难?”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学生
就这样,桂军民和展文莲之间的交集渐渐的多了起来,两人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半年多后还顺利的进入了同一所高中。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友情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然而,高一暑假时,展文莲却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的爸爸妈妈被调到山东商河县工作了。新疆和山东,一个在祖国的西边,一个在祖国的东边,相距三千多公里。展文莲不禁想到:“这一去,还能见到他吗?”
事实证明,距离得远近并不会影响真挚的感情。当时那个年代,电话还没有大面积普及,鸿雁传书就成了和桂军民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虽然只能通过书信交流感情,但展文莲和桂军民之间的感情反而更加深厚了。
展文莲
1987年,桂军民顺利考入了上海体校,而展文莲却名落孙山之后,去了一家银行工作。此时已经成年的她,鼓起勇气将自己和桂军民的恋情告诉了父母,结果迎来了激烈的反对:“他家那么穷怎么能配的上你?我已经给你物色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觉得不错你们就订婚吧!”
展文莲的母亲性格比较强硬,虽然女儿坚决不肯同意,她还是给女儿安排了订婚仪式。眼见木已成舟,不可改变,展文莲哭了一晚上后,决心“逃婚”。第二天,展文莲给家里留了一封信,然后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对于展文莲的到来,桂军民既感动又意外,他郑重地对心上人表示:“再过两年我毕业后国家就会给我分配工作,户口就会调到上海这边了,到时候,我们就在上海安家立业。”
不久后,桂军民帮展文莲在体校里面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虽然工作很累,而且工资也没有多少,但是展文莲觉得“虽苦尤甜”。
1990年,桂军民从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和展文莲结婚了。然而很不幸的是,他们刚结婚两个月,展文莲的父母就出车祸死了,展文莲几个上初中的弟弟妹妹没人照顾。在这种情况下,桂军民毅然带着妻子去了商河县,在当地体校找了一份工作。
桂军民和展文莲
突如其来的变故
2000年,展文莲调到了济南一家银行工作,不久后,桂军民也调到了济南体校任职。在济南,夫妻俩恩恩爱爱的享受了十五年的幸福时光。在这十五年里,展文莲最大的爱好就是参与公益活动,经常去敬老院看望老人,或者给贫困山区的孩子捐钱捐物。
然而,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个善良的女子,6月,展文莲看望老人归来时,发现自己脖子下面起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硬疙瘩。展文莲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痘痘,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桂军民带着她来到医院看病时,她还觉得桂军民是在大惊小怪。
展文莲没想到的是,医院的医生摸了摸她脖子下面的小疙瘩之后,脸色变得异常的凝重,说道:“你这种情况不太乐观,要好好的检查一下。”
桂军民夫妇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十分遗憾地告诉桂军民:“你太太的病基本上可以确诊了,是晚期肺癌,情况不乐观,根据现在情况看······,还有一年多。”
桂军民没有想到,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妻子,竟然会患上不治之症,在顷刻之间就被判了“缓期死刑”,她才只有47岁呀!他心里又是震惊,又是难过,不由得想到:“还好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如果妻子来了,她得多受打击啊。”
桂军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进门看到一无所知的妻子的笑颜后,桂军民努力挤出了笑脸,说道:“你先坐下听我说,不是特严重的病,是早期肺癌,只要咱对症治疗,完全可以康复的。”
对于丈夫的话,展文莲一直都没有过怀疑,当桂军民表示“检测报告上的医学名词太过难懂,就不给你看了”之后,她点了点头表示:“你都告诉我了,那我也就不用看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化疗,展文莲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可以出院了。医生表示:只要每天配合药物进行巩固治疗,经过第二疗程的化疗后,可能会实现带病长期生存。
那一天,桂军民不停的跟医生道谢了很久,带着妻子回家安顿好后,独自一人去了体校的操场。当时学校正在放暑假,操场上一个人没有,桂军民就这么一个人在操场上哭了一下午。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把一切的美好撕碎给人看。命运在给桂军民带来希望的同时,也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12月,展文莲跟着桂军民出去吃了一顿饭回家后,感觉有些头疼,桂军民本以为妻子是感冒了,结果她吃了感冒药之后仍然头疼依旧。当展文莲被送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桂军民:“癌细胞脑转移,引起了颅内出血。这种情况做脑部肿瘤摘除毫无意义,就算动手术也有90%以上的可能性下不了手术台,你·······多陪陪她吧,她的时间不多了。”
“啪!”
桂军民再也站立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死亡暂停
2月,在确认妻子治愈无望后,桂军民将她转入了“齐鲁医院舒适医疗综合病房”(临终关怀病房)。
不久前展文莲做了一次颅内减压手术,现在语言表达能力出了一些问题,虽然她的精神仍然很清醒,但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同时,她的肢体神经也出现了障碍,连床都下不了了。
不过,毕竟是三十多年的夫妻了,桂军民对展文莲的想法还是很了解的,当妻子说“下去!”时,他就知道妻子并不是想下去转转,而是想穿漂亮衣服,他就将妻子收藏的各种旗袍变着花样的给她穿。当妻子说“听!”时,桂军民就会放妻子最喜欢听的歌曲。
桂军民
桂军民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已经打心底里认定妻子已经无治愈可能的时候,上天竟然又给他一个希望。
那一天,桂军民正在和病房主任类维富聊天时,提到了关于死亡的问题,他说:“医生,你说,如果人死了以后怎么办?”类维富想了想说道:“你了不了解低温保存?”
听到这个词,桂军民当即表示:“知道,‘人体冷冻’嘛,前段时间看了杜虹那个新闻。”类维富点了点头,告诉他:“现在银丰研究院(山东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正在免费招募捐献志愿者,他们就在研究‘人体冷冻’技术。”
听到这句话,桂军民心里顿时产生了希望,他要为妻子的死亡按下“暂停键”!
“人体冷冻”
人体冷冻”这一概念,最早出现在科幻作品里面,19,尼尔·R·琼斯在他创作的科幻小说《奇异的故事》里面,第一次出现了“人体冷冻”这一名词。在小说里面,一个叫詹姆斯的人死后遗体被送到了太空之中,因为太空是真空的,又十分的寒冷,所以遗体被幸运地保存了下来,过了几百万年后,詹姆斯被一外星种族发现并复活,还得到了长生。
《奇异的故事》发表51年之后,美国科学家罗伯特·埃廷格,在自己的著作《永生的期盼》里面系统地阐述了冷冻复活的可能性。
《永生的期盼》
罗伯特并不只是一个“嘴强王者”,他母亲和两任妻子逝世之后,都被他成立的人体冷冻机构进行了冷冻,后来罗伯特自己死了之后也进行了冷冻。
1967年,罗伯特的著作发表3年之后,因癌症逝世的詹姆斯·贝德福德教授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接受“人体冷冻”实验的人,不过,很不幸的是,因为当时技术过于原始,他的细胞被结晶刺穿丧失活性,已经不可能复活了。
桂军民提到的杜虹,是第一个做“人体冷冻”实验的中国人,她在患上胰腺癌养病期间开始看刘慈欣写的《三体》系列,第二部《黑暗森林》中,感染致命病毒的罗辑因为现代医术无法治愈选择冷冻治疗,过了107年后复活的桥段,让杜虹看到了希望,花了15万美元让一家从事人体冷冻研究的科研机构,将自己的大脑切除并冷冻保存50年。
杜虹
值得一提的是,当作为《三体》作者的大刘被问及怎么看待此事时,他说:“写科幻小说的科幻逻辑,跟作为自然科学的医学逻辑,不是一回事。”
不过,虽然“人体冷冻”实验看起来并不靠谱,但是桂军民还是决定要试一试。
30年后,再见
对“人体冷冻”实验很是心动的桂军民,专门跟类维富询问了“人体冷冻”实验可不可行?类维富本人就是“银丰生命延续计划”的会员,当即表示:“先不论能不能复活,你把人冷冻起来,就相当于在家里面放了一个医药‘灭火器’。”
桂军民心里再无迟疑,迅速和银丰研究院的专家们取得联系,了解“人体冷冻”实验相关的事情。专家们明确跟他说了“人体冷冻”的风险。比如人体冷冻降温时,可能会发生冰晶刺破细胞膜和血管的情况,这样细胞就失去了活性,就没有冷冻价值了。
下定决心后,桂军民来到妻子的床前,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告诉妻子:
“医生说你这个病现在治不好,想给你换个方法,让你睡一觉,行不行?”
“行。”
“你可能要睡很长时间,醒来之后,病就好了。到时候我叫你起来,你可不能装睡啊。”
“好。”
桂军民和展文莲说话
物是人非事事休
5月8日凌晨4点01分,展文莲的心跳和呼吸全部停止,临床死亡,结束了她49年的生命。
在病床外等了40多个小时的临床响应团队迅速冲入病房,在十分钟内完成了注射抗凝血药物,启动呼吸机、心肺维持设备等工作,并在最短时间内将展文莲送到了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进行灌流和血液置换手术。
当时为展文莲做手术的是美国专家阿伦·德雷克,他曾经是美国最大的人体冷冻机构“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的工作人员,参与完成过70多例人体冷冻手术,除了他之外还有齐鲁医院的心外科、麻醉科等方面的专家。
银丰研究院与齐鲁医院的专家在为展文莲实施人体低温保存操作
近6个小时后,展文莲的体温降至18℃,血液也被不同浓度梯次和成分的冷冻保护剂所替代。紧接着,她的身体被送到了一台大尺度程序降温床进行降温,工作完成后,被转移至零下196℃的液氮罐里面长期保存,这一整套流程下来用了55个小时。
“人体冷冻”所花费的金额可不是小数目,一位银丰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曾经罗列过搞这一项目所需要的出支:“液氮罐,40万,程序降温设备,40万,体外循环机100万,呼吸机7万到8万,实验室搭建500万。”
这还没算上做手术需要的专家费用、耗材费用、以及二、三十万的冷冻保护剂的费用。同时,并不是说把展文莲放到液氮罐里边就万事大吉了,每隔10天半个月的,还需要往里面补充一次液氮,光补充液氮的钱每年就得5万多。
保存展文莲遗体的液氮罐
很明显,这么多的钱不是桂军民一个人掏得起的,这一项目的大部分资金都是银丰生命科学公益基金会出,至于桂军民个人出多少,他们没有透露。
当这起“中国首例本土冷冻人”事件被媒体报道后,立马引起了全国舆论轰动,有人为桂军民和展文莲之间的爱情所感动,也有人对桂军民这么做的目的表示质疑。面对外界质疑,桂军民表示自己没想那么多东西,就是觉得没跟妻子过够,还想和她再生活一段时间。他现在也是“人体冷冻”的会员了,将来有一天也会把自己冻起来,30年后和妻子团聚,给她做个伴。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的话,这就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可惜,人总是现实的。
在妻子离开后头两年,桂军民曾陷入过颓废之中,每天下班之后就会去银丰研究院陪妻子说一会儿话。
妻子走后第三年,桂军民身边的亲戚朋友越来越看不下去了,纷纷劝说他再找一个。结果桂军民完全不肯同意,说要等展文莲复活。最后,还是桂军民曾经教过的学生想了一个好办法,先给桂军民介绍一个女的认识一下,两个人先不急着处对象,先互相交流一段时间试一试,如果觉得合得来,那到时候再说。
女方是桂军民的学生介绍认识的,她已经知道了桂军民和展文莲的爱情故事,也知道桂军民说30年后要和展文莲“再次相恋”。但她并不介意此事,觉得桂军民是个好男人。在相处过程中,女方还明确告诉桂军民,我们可以相处一段时间,你要是不满意,我随时可以退出。
人家都这么说了,桂军民也不好说什么。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后,桂军民变了,脸上的阴郁少了很多,性格也开朗了许多,他曾公开表示,现在两人还处于磨合阶段,将来也许会再婚。
桂军民的这种行为其实是无可指责的,毕竟,“冷冻人体”这种实验其实是一种心理安慰,给遗属和病人留一个念想。
毕竟全世界上百起做了“冷冻人体”实验的案例,没有一起成功复活的。而且,谁又能保证死人一定能复活呢?就算死人真的复活了,那么这其中的伦理问题又如何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