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开元十八年,30岁的李白在元丹丘引荐下,求见玄宗“御妹”玉真公主。并拜访了长安各路达官贵人,均无人举荐李白为官后,遂与元丹丘隐居于“中岳”嵩山。与人到中年,事业无成的李白不同。
这年19岁的杜甫,正是怀着“小迷弟”般的懵懂感情,默默崇拜着“前辈”李白,并踏入了大唐诗坛。彼时的大唐诗坛,并不如今天繁荣的文化产业,能够源源不断地变现。诗赋大家的唯一归宿,还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就算诗词写得再传神:入不了庙堂之高;做不了躬耕之举;丢不掉文人风骨;也都难以养家糊口。因此,初入诗坛的杜甫,以横笔作诗为荣;人到中年的李白,因无官无职而沮丧。
最终让李白实现仕宦梦的,还是老友元丹丘。元丹丘这个人,才名不显、但人脉极广。他让李白结识了两个贵人:一个是阅览《蜀道难》后,称赞李白为“谪仙人”的贺知章;一个是三次拜访,终见真容的玉真公主。
这两个人,一个是浙江第一位科举状元郎,一个是皇室公主、玄宗“御妹”。他们对李白才情的推崇,勾起了唐玄宗的好奇心。一次会面后,李白洋溢的才情、丰富的阅历、 洒脱不羁的气度,都令唐玄宗赞赏有加。
在元丹丘的走动下,43岁的李白当官了,而且一当就是唐玄宗的近臣——供奉翰林。身穿锦绣袍,夜游牡丹亭,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研磨,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生活?但李白厌倦了,这对15岁 就仗剑游天下的李太白来说,就好比把雄鹰关笼子里当金丝雀养一样不合时宜。
对于李白求官求了大半辈子,当官当了1年半这件事,“小迷弟”杜甫这样写道: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求了大半辈子官,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适合做官的李白,彻底放飞了自我。离开长安不到半年,李白就在洛阳城,与“小迷弟”杜甫有了第一次会面。44岁的李白,丝毫不以年龄论高下,拉着杜甫就去喝酒。年过三十的杜甫,经历科举失败后,也不似19岁初入诗坛时那般青涩了。
李白与杜甫借酒消愁之时,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高适,也与他们不期而会了。这三人的相会,堪称中国诗词史上的大事件:一个是洋溢着浪漫主义气息的“诗仙”;一个是现实主义鼻祖“诗圣“;一个是边塞诗集大成者。
李白、杜甫、高适相会的始末,需要整篇文章讲述,这里我们就不做过多叙述了。三人离别之后,彻底放飞自我的李白,再次开启了游历名山的旅途。
李白失官之后,游历了整整8年,再次回到了元丹丘隐居的“中岳”嵩山。从求官不得,到赠金放还,李白与嵩山有了不解之缘。在这里,有了8年感悟的李白,与岑勋、元丹丘饮酒之时,即兴写下了千古名篇《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李白的艺高人胆大,就在于开篇不做任何铺垫,就敢平铺作赋。“赋”这种艺术手法,源于先秦著作《诗经》,讲究的是大气磅礴、别开生面,一般用于文章中段甚至尾部。如果用今天的流行音乐类比,李白开篇平铺作赋的行为,就好像一首轻音乐用“啊~啊~啊”等高音开头一样不可思议。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下就将人们的注意吸引了过来,坏处就是后续跟不上开篇就玩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将进酒》第一句就尽显大气磅礴。滚滚黄河水,尽倾东海去,这种大气象的感染力毋庸置疑。
但开篇即金句,弊端就在于只要之后有一句接不上前句,全篇就变成了虎头蛇尾。这是一种背水一战式的描写手法,只要后边有一句泄气全篇就完了。那么李白是怎么接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呢?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你可见那高堂明镜之中,早上还是满头青丝晚上就一片雪白了。以时间对空间,不落下风的同时又将黄河之水的大气象,转变为了青丝化白发的感伤情,李白出神入化的笔法正在于此。
他用大气象开篇,却没有跟着这种气势平铺下去。道理很简单,“黄河之水”这样的气象,一直往后平铺更宏伟的气象,那能铺出几句来?所以,李白用“黄河之水天上来”提升全篇气势的同时,立刻就用青丝化白发的伤情将感情基调调和了回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而后没有丝毫突兀,将文章基调引进了抒情之中。人生得意之时要尽情享乐啊,不要让空空的酒杯对着月亮。这种消沉的意志,又将文章基调一下拉了下来。如果接着消除下去,《将进酒》就成酒鬼吐槽了,绝不会成为流芳千古之作。
李白接着又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消沉的意志一扫而空,变成了心怀大志的有志之士。前半句坚信每个人的才华,都有属于自己的定位;后半句高歌不吝啬钱财,痛饮抒怀的豪情。李白善用夸张手法,但从无突兀之感,靠得就是这种一扬一抑间的章法。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杜甫
“小迷弟”杜甫,对李白的文思,做出了这样的评价。李白的笔下,有酒、有剑、有月牙,唯独没有规矩。你哪怕找遍了唐朝诗人,也再没有一个开篇平铺作赋,语句一扬一抑,不仅没有突兀之感,还能充满“天生我材”哲理性的“诗仙”。因此,杜甫早不是19岁的青涩少年,早已经著作等身,却也始终崇拜李白,将其佳作视为神来之笔。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将进酒》到这里,李白的抒情基本已经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劝人喝酒了。烹羊宰牛咱们一起欢乐,今天一定要喝上三百杯。岑夫子(岑勋)、丹丘生(屡次助李白求官的元丹丘),什么也不要说了,杯子不要停,让我们开怀畅饮……
求了一辈子官的李白,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做官。那文笔飘逸洒脱的“诗仙”名头下,是一个满是心酸的李太白。求了二十年,做了1年官,游历8年方才释怀的李太白,只能感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你唾手可得的,却是不想拥有的;你心心念念的,却是一生难求的;这就是“诗仙”名头下,一个叫李白唐人的萧索一生。52岁方才释怀“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白,想要的并不是名满天下、颠沛流离、孤独终老的人生。一生求官的他,或许想要的只是作:一个父母可以放心的孩子;一个妻子可以骄傲的丈夫;一个儿女可以依恋的父亲……
此间应有两诗,虽出自百年之后,亦能敬“诗仙”名头下李白的萧索一生:
其一,为北宋文豪苏轼的《洗儿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其二,为明朝“江南四大才子”之唐寅唐伯虎的《桃花庵》: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酒醉酒醒日复日, 花开花落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