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旱,白天太阳毒辣,夜幕下却总有皎洁的月光。很多个夜晚,小C都会从睡梦中被摇醒。然后拎着皮球,踏月而行,越走越清醒,他跟着妈妈去村里的古井打水!爸爸沉睡着,从清晨做工到日暮已经耗光了他每夜积攒的体力和心力。井口很大,够五六人手拉手环绕。“可能是为了更好地接住雨水吧”,小C如是猜想。
凉风习习,虫鸣啾啾,井里有甘甜清水渗出,大好圆圆月亮完美地呈现在井底。小C惬意地欣赏着静谧的夜色,他心里知道,他就是来陪伴妈妈、为她驱逐孤独与害怕的,年幼的他并不能真正做些什么。轻轻一皮球放下去,缓缓带上来的却只有小半勺,“水太少了,得抓紧时间,待会别人来了,就不够分了。”妈妈焦急自语。
村子里的生活很除了清贫些,还是很丰富的。一望无际的田野,果树成荫的山坡,清澈透亮的小溪,还有数不清的小路肆意纵横。爬树掏鸟窝,下水摸田螺,在果园里嬉笑,在桑林间细语。一副和谐的田园画卷。
因为一个人,一切都改变了。那个离家出走的表叔回来了,开着四个轮子的不知名豪车,风光无限。
这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因为他的成功,他的范例,很多大人,无论成家与否,无论残疾与否,统统选择了背井离乡,出外谋生。
但真正让村子为之一空的,不是大人的离开,而是孩子们的离群索居。
表叔带回来了十几台据说在都市里最受欢迎的玩具,小霸王学习机,赠送给亲朋好友,驱逐农村的单调寂寞,顺便见识见识城里的美好生活。在那个为吃喝发愁的年代,这是一份很贵重的大礼。小C觉得父亲应该是非常感动的,因为他没能给孩子们购置过任何像样的礼物,除了生活学习的必需品。
好奇是孩子们的天性,爱玩是他们的本性。一台可以学习拼音、汉字、算术的学习机,成了孩子们的梦魇。
因为这是披着学习之名的电子游戏机!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潘多拉魔盒,里面住着名为蛊惑堕落的魔鬼。
小C与五六个不满10岁、对一切新事物都如饥似渴又聪明伶俐的弟弟妹妹们(堂弟堂妹表弟表妹),毫不费劲地被魔鬼给抓住了。
从此,这些在村子里捣蛋的淘气包消失不见,他们日夜围在一个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激情亢奋、不知疲倦地挑战闯关只为别人设定好的胜利。
或许两个月或许三个月,小C突然回魂一般醒了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空虚与恐慌,从内而外,将他紧紧缚住。他冷汗涔涔,逃出屋去。
此刻在他眼中,村落如一滩死水,每个人都在苦苦挣扎。大家脸上没有了真正的开怀的笑容。水田里盛产蚂蝗,远方山上浓烟滚滚,刀耕火种做着最原始的开荒,裸露的丑陋的土坡成片出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消失不见。
天,还是那片天,但他的眼,在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电子世界里浸染过,再难从单纯单调贫乏的现实生活里获得快乐和知识。望眼望去,唯有缺陷和不足。在他心里,被开了一个黑洞,能吞噬万物。
“弟弟妹妹们,回来吧!”小C摁住忍不住朝电视张望的眼眸,死死拽紧不安分的双手,“这学习机,不是好东西,玩物丧志!我们上瘾了!”
没有回应!越发瘦弱的小小身子里,所有的能量都聚集在双眼!那么灿烂的目光啊,如果,看的是外面的大千世界,该多好!哪怕次一点,看的是别人观天观地观世总结出的书卷也好啊!
“啪”,小C拔了电源!
“有病!走开!”孩子们又接上了电源。
“砰砰砰”,小C拎起来小霸王,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零件四溅!
“大哥哥,为什么?我不明白!”大家哭成一团。小C也流下了眼泪,有不舍,有不忍,有那时的他尚未意识到的恨!
风难入我心,景难入吾眼。看惯风云,不过稀松;踏遍千山,不过寻常。小C无法像古人一般,行万里路,感悟人生。
退而求其次,发奋读书,借别人的眼,再观天地。吃别人嚼碎过的,艰难成长!
可是弟弟妹妹们呢?他们哪去了?同学家的小霸王没人砸,网吧里有更先进的!潘多拉盒遍地开花,没有人,有能力去关上。
小C本身也非一劳永逸地摆脱了那个魔鬼。当大学毕业,入职场艰难打拼,一人,一廉价出租屋,一廉价电脑。那魔鬼,重现!它从未死过!从未消散过。它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