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将进酒》,我们立刻就能想到李白写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李白开篇就用一个夸张的排比句展开雄浑的气势,以极其雄丽的姿态表现出无穷无尽的酒情。
李贺被人称为“诗鬼”,因其独特诗风鬼魅而闻名于世,他同样也写了一首《将进酒》。
论劝酒,李白说是第二,那没人说第一;但论灌醉自己,李贺也能算一个高手。在这首诗歌中,没有李白似的一杯不停,连喝三百杯地喝酒,更多的是一人孤独饮酒,醉忘尘世。细读这首诗歌,虽然没有李白的磅礴大气,但是却别有一番秀美韵律。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李白和李贺一样,都是有着卓越的想象力和创造浪漫的能力。李白追求的是一种人生的狂傲,而李贺却追求人生自立于尘世之间。这就使得两个人诗句的开篇方式不同,李白开头就是两个排比句“黄河之水”和“高堂明镜”,突出的是人生短暂。因为他要劝别人喝酒,表现对象在对方身上,而李贺不同,他的表现对象就是自己。
李白家庭环境和家庭条件还不错,很小的时候就结识社会名流;而李贺就不同了,家道中落,自己刚出生不久,父亲就死了。这样的家庭经历给李贺造成的是一种孤独的感觉,关于鬼神之类的诗鬼遍布阴森也是可以理解的。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琉璃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玻璃,现在是很常见的,但在古代就显得非常珍贵。因为科技不发达,中国古代社会制作琉璃的材料是从青铜器中获得的,然后经过提炼加工,最终才做成琉璃。
琉璃的颜色繁多,加之制作步骤繁琐,在古代也看得如同玉器一样珍贵。所以杜甫说琉璃是“琉璃汗漫泛舟入”,有着碧波一样的颜色,纳兰性德也说“瑠璃一万片,映彻桑乾河”,琉璃璀璨夺目,映得小河闪闪发光。“钟”是装酒的器皿,不是时针摆动的时钟。琥珀这个东西,我们都知道是一种珍贵的化石,因为树脂长年累月的沉淀,本身的光泽加上灯光的照射,透彻地可以看清楚整块琥珀。
在古代,琥珀被作为美酒的象征,李白就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毫无疑问,诗人都喜欢喝美酒,开头一句就用极美之词表现出琉璃杯的明净和美酒的珍贵。李贺对诗歌的描绘不在于对气势的表现,反而是先表现“酒器”的珍贵,毕竟好酒才能做出好诗文。这和李白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有异曲同工之妙。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
李白喝好酒,吃好菜。可美酒和好菜毕竟是人能做出来的,你看人家李贺吃的是什么。“龙”,“凤”,这两种东西,别说吃了,咱见都没有见过,他愣是把上古的两种神兽拿来给你做菜。类似于李贺这种了不起的吃货为后世还创造出“龙肝凤髓”这种词汇,现在为什么见不到“龙凤”这种神兽,八成都是被他们给“吃灭绝”的。
“罗屏”和“绣幕”都是非常好看的布料;古代人民大部分都是穿麻布衣服,只有贵族上层才能用得起丝绸锦缎。能够把整个厅堂都用珍贵的丝绸挂着,这样的生活简直是人间天堂。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龙笛是一种传统横吹木管乐器,鼍就是扬子鳄。先不论龙笛这种乐器,单说用扬子鳄皮做的鼓。宴席上有美丽悦耳的音乐,那一定不能缺少演奏乐器的美人。美人是一个什么概念,诗人作出的解释是要皓齿和细腰。
皓齿是白色的牙齿,在唱歌的时候,洁白的牙齿总是能给别人带来深刻的印象。《楚辞补注》中说:“朱唇皓齿,嫭以姱只”,古代人对于美女的看法是红色的朱唇和洁白的牙齿。古代没有什么牙刷的说法,大部分都是柳枝做的棍状来剔牙,这样刷牙搞不好会刷出一口血。
细腰舞这句话重点在于细腰,从古至今,喜欢瘦是通例,当然杨玉环是个例外。古代有个叫赵飞燕的,非常有名,能够在手掌上跳舞,《飞燕别传》中记载:“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轻,能为掌上舞”。不仅现代人想瘦腰,在古代,更是追求不断。这还不算什么,早在汉代以前,楚灵王喜欢男子有纤细的腰身。朝中的大臣为了讨君王的欢喜,勒紧裤腰带,每天只吃一顿饭,达到瘦腰的目的。
对于美的向往是每个人都有的,李贺也是如此,在喝酒的时候,有美丽的女子演奏乐器,有美丽的女子展示婀娜的舞姿,这样的生活才是最美的生活。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和李白有所不同的是,李白表现时光逝去是在首句便开始,而李贺却用在结尾。这样的安排方式有一个好处,先让别人知道这般美好的生活,再让人感受到流年逝去的凄苦。春日迟暮如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样,都是拥有美好的事物,但拥有的时间却不再长久,哀伤的情怀不言而喻。
在表现流年轻度的时候,李白运用了“黄河”和“白发”这两种物像,李贺则更加强对神韵的利用,用粉红色的桃花来表现。别人赏花看到的是怒放的生命,而他独具一格,看到的即将衰败的花朵,这样的悲观感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人生的苦难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精神和他的肉体,让李贺感受到人生的冷暖,能够陪伴自己的永远是酒。和大多数文人一样,对于情感的寄托物,最好的选择就是“酒”,毕竟一醉解千愁,喝得个伶仃大醉,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人间。
刘伶是个酒鬼,写了一篇《酒德颂》,其中有一句“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只管喝酒,别的事情一概不理。能够把喝酒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也是没有几个。
李贺的经历成就了他诗歌的造诣,乐是一种造化,苦也是一种造化;乐是一种文学,苦也是一种文学。人生苦多,所以产生了酒,人生几何,回首已百年身。喝酒之后,夜晚宁静无声,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这首诗歌从李白的磅礴大气转为凄冷朦胧。这首诗名为劝酒,只不过是劝自己的酒,劝自己大醉在那现实之中,忘记二十余年来的人生痛苦回忆。人的文学是情感的文学,有昂扬明快的,自然也有婉约冷凄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中国文学历程中的一次奇特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