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出没四死一伤
“哒哒哒!哒哒哒!”冲锋枪的一梭子弹冷不丁狂扫过来,令人猝不及防。
这是国庆黄金周长假结束后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如同往常一样,运钞车一大早就行驶在规定的路线上,车内押运员、业务员和司机五个人有说有笑,把防弹衣随意扔在一旁,谁也不会想到厄运即将降临到他们头上。七点三十分,运钞车准时从安远商业银行出发,将当天的钱款依次运往下属的六个营业点。
当到达第五个营业点蚌湖镇储蓄所,运钞车刚刚停稳时,一辆乳白色别克君威轿车也戛然停在距它几米远的地方。没有人留意,别克君威轿车是一路跟踪过来的。轿车里,正闪动着一双贪婪的眼睛。
押运员手提钱箱走下了运钞车,储蓄所储蓄员也走出门来准备接钞。就在这时,轿车中猛地冲出一个青年男子,手持冲锋枪一阵乱射,就让她当场血溅满地。
枪声响了,接钞员倒下去了,三名本应持枪警戒的押运员还未反应过来,身上已应声中弹,命归黄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业务员被从后车门打开的侧面射入的子弹击中,奄奄一息。
不好!有人在抢运钞车!幸好司机精明,脑海荧屏上立刻蹦出危险的信号。受本能的驱使,他关上车门,躲过了劫匪射来的一梭子弹,驾车向小区方向跑去。此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求生的欲望在支撑着他,要逃,要逃出魔爪!子弹打在运钞车上砰砰作响。运钞车坚硬的外壳是具有防弹功能的,可面对死神的威胁,他不敢相信,甚至还听到了子弹在玻璃外的呼啸声。他猛踩油门一路狂奔,当他确信已抵达安全地带时,才掏出手机报警。
死里逃生的惊恐一幕,对司机产生了强烈的刺激,以致动作不听使唤,他潜意识里要报警,但拨了几次电话,竟然每次都把再熟悉不过的报警电话号码110拨成了118。
劫匪追着运钞车开了好几枪后,眼见车已跑远,显然也无心恋战,就迅速冲上去,抢走了血泊中的三个钱箱和押运员的一把五四式手枪。
仅仅不到三分钟,劫匪独自一人持枪打死四人,打伤一人,抢走六十万元现金和一支五四式手枪。
此时,刚好是北京时间八点整。我步行去上班,尚未坐定,就接到了县公安局政治处宣传科打来的电话,警花倪真真用惊惶失措的口气对我说:“孟台长,抢劫案,商业银行储蓄所发生了持枪抢劫案,四死一伤,你在台里等我,我马上派车来接你去现场。”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持枪抢劫银行!这无疑是一个重大新闻。作为安远广播电视台分管新闻业务的副台长,我除了负责综合频道播出新闻稿件的最后把关,还是一个职责就是要做好突发性新闻采访报道的现场指挥。
电视台与公安局合办了一档专题节目,名叫《金盾出击》。倪真真就是公安局选派给我们的联系人,参与选题策划和录像制作,还是节目出镜的主持人。
闻警而动。我立即拨通新闻部主任幸晨曦的电话,要她自己并通知摄像大邬和撰稿小裘作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四十八分钟后,我们乘坐倪真真派来的警车赶到了现场。此时距离案发时间已过将近一个小时。
现场聚集的人密密麻麻,地上有几摊快要干涸的血迹,那辆运钞车停在远离小区三四里地的地方,车身已被劫匪的冲锋枪打得弹痕累累。蚌湖派出所所长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告诉我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业务员当时一息尚存,他赶到后立即组织人员施救,送往附近医院后也已抢救无效死亡。
同负责破案的警察一样,我们记者立即调取周边和马路上的监控探头还原案发场景。
我们在录像中发现,劫匪大约三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上身穿一件灰色夹克,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由于头戴一个深色头套,面部无法看清……
惊天大劫案,很快惊动了省市县高层,公安机关连忙启动反恐预案,设关堵卡,封锁通往外地的所有路口,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迅速侦破此案。他们很快组建了现场指挥部,统一指挥现场勘查、访问和周围的搜索工作,尽力寻找犯罪证博得了空前的收视率,送到省台上星频道播出后,赚足了国人的眼球。
在大家沉浸在击毙劫匪的欢庆声中,我们借助荧屏,又向观众提出了几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出身草根的薄先彪是如何走上不归路的?他成长和蜕变的轨迹向我们折射出什么样的警示?他抢劫所持的冲锋枪是怎么得来的?如今是不是已沉入江心,如果不是又流落到了何处?他所抢的钱只找回了三分之一,可还有近四十万元的现金下落成谜,谜底在哪儿?在逃亡的这一千多个日子里,薄先彪又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生计的?即使他能在这只小船上隐藏,可他一日三餐的生活又是如何解决的?
还有,他在劫款后流亡在野足有三年多的时间,是不是见过什么人?这些人又给他提供了怎样的帮助?他的这只小船是怎么得来的?其中又有什么故事?公安封锁了陆路,对水路有所忽略,他为什么顺江而下而又重返故地,不到别处去落草生根?
安远的街头巷尾,这些话题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况英美和谌茂林卷款出逃案和薄先彪银行大劫案接连告破,人们在津津有味地谈论,安远县有关部门的走马换将也开始有了眉目:总编辑由费丽担任,副县长的新婚夫人嘛。自古朝廷无人不做官,这都好理解。她的升职均已进入任前公示期,电视台的人都面无表情,云山雾罩看不出里面的水有多深,但昌达似乎稳坐钓鱼台,原来习惯性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了,整天都是喜气洋洋,接着就有权威消息传出,但昌达即将被任命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因为跟此前的任职级别同属正科,所以无须组织再考察公示。
让我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匡正权即将出任我们台长、台党总支书记,成了台里地地道道的一把手。“过去的下属在一夜之间成了顶头上司,你有何感想?”度尽蜜月的费丽在我的耳边气吐幽兰,听话音却是酸溜溜的。
我一时语塞。第六感官告诉我,这个匡正权也来得真不是时候,无形之中动了别人的奶酪,就如同我当年用广告额标的应该与GBP同步增长侵犯了人家的领地一样,下场可能会是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个时候,宣传部有关县广播电视台的部室正职变更的人事任免通知到了,我发现所有人事都走了样,最突出的变化在新闻部,乔露露做新闻部的主任,她的前任主任补了谌茂林的缺位,做了总编室主任,外加一个虚拟的总编助理,似在作些安抚,而排在她前面的另一位副主任也跟着沾光,调到发射工程部当了头。
对这样的安排我有些不解。费丽却神秘地向我眨巴眼睛,学着蒋定武的口吻问我:“孟哥,你还记不记得省委书记来安远视察的那个秋夜?”
“那个秋夜怎么啦?省委书记来安远视察很正常呀!”我反问她。
“当然正常,只是那个但领导在电视台内部采编平台上留下来的一行字……”
“一行字?什么字?”
“好好做爱啊!”
“什么做爱?”
费丽含笑不语,衣裙飘飘走了。留白就是留语,无声即响惊雷,这是新闻魔鬼定律中的六祖定律:越往空里说,越显得有水平。
可是摄像大邬却不同,他在看罢我们台党总支有关部室副主任的一千任免通知后对我说:“但台长明知自己要调走,却以只争朝夕的精神抢先任命一批干部,表面上看是明目张胆违反组织原则,其实是倚仗着后台过硬,自己又要当主管新闻宣传的副部长而有恃无恐,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目的?”
“为了偿还债务。”
按照现行宣传干部管理权限,系统内的部室正职由宣传部任命,副职由本单位决定,人家一把手有这个拍板权,我虽然也参与了所谓的任免讨论,但完全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任由别人所为,现在大邬却说但昌达的一纸任命是为了还债,把我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债务?什么债务?他哪来的债务?”
“不仅他有债,部长也有债?”
“部长也有债?债从何来?”
“债务有很多种,比如钱债、情债。”
“什么情债?”
“孟台长,你难道真的忘了哪个挂在QQ群上的一行字?”
“什么字?”怎么又是一行字呀。
“但昌达的好好做爱呀!他聊天或者说想做爱的对象是谁,你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吧?”
“谁呀?”
“真是个不识烟火的孟老夫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一个老头子被年轻的下属生生奚落,我一时竟答不上腔来。
大邬接着解释说:“现代网络技术之所以饱受黑客攻击,是因为它本身存在着无数破绽,何况只是一个QQ群?它的防火墙对于一个网络高手来讲不算什么,去对方那儿看一看,就如同看了一下自家的菜园。”
如此说来,孟昌达的那个神秘的“同学”早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相传五祖弘忍在还没有付衣传法之时,曾召集门徒各作一偈颂,以察看弟子修行的深浅及开悟的程度,并从中找出继承人。当时,神秀是本寺的首座和尚,又是众和尚的教授师,无法推辞,遂作一偈:“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但未获五祖首肯。惠能本是庙里一个目不识丁的劈柴踏碓杂夫,他口诵一偈,请人帮忙题于壁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颂一出,便得到了弘忍大师的认可,并马上传与衣法,成为禅宗六祖。
以传媒角色来看,如果说神秀是本台记者,那么惠能则非本台评论员莫属。何则?神秀认为人身如一棵菩提树,人心就像一块明亮的镜台,“净土只往心中寻,红尘正是修行处”,很具象。而惠能则说,本来什么东西都没有,又从哪儿去沾染尘埃?无一物中无尽藏,蕉心剥尽,直指人心,很抽象。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神秀说事实,惠能讲道理,新闻报道和新闻评论,亦为如是观。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穷于有数,追于无形。”有数是具体事务,无形是抽象道理;概括并非干瘪,抽象不是空洞。这一点上,评论员应该学习惠能好榜样。中国的禅宗是由这个卖柴出身、不识字的修行者于公元六八九年在广东创立的。惠能开创了中国佛教中最具中国气派、最有活泼生机的一个流派——南宗禅。正应了六祖自己说的“下下人有上上智”,惠能所言,通脱简约,明白晓畅,直接体认本真。千载以下,无论识与不识,解与不解,都知是好言语。真佛只讲家常话,惠能是也。
我们电视人写评论也是觉悟众生,大了空了,装腔作势,吓人也拒绝人。这就是只学了个皮毛,继承了衣钵,未得其真神。过去有教训,现在有误区,都历历在目。关键是要心动,然后付诸行动。应该承认,学惠能不容易,需要天分。我们都是普通人,在“南能北秀”中,倒是神秀的法子更方便使上功夫。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毕竟有路径可寻,比灵光一闪的开悟要实在。
惠能侧重于顿悟,神秀侧重于渐修,法门不同,但殊途同归,皆能圆成佛道!民间有言: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灵,更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云在苍天之上,翻卷,翻卷,再翻卷。大邬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网络高人就像这些站在天上的云彩,随时随地鸟瞰着世间的人类,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逃脱他的法眼,纵然黑客再狡猾也难幸免。”
云动苍天,变化无穷。众仙匍匐,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