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一铁哥们儿,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同入知天命的交情。两家亲如一家,一直有个约定是拜年客不送礼主不发红包。 但是恰逢今年叔叔的父母一同在家过年,去这位叔叔家拜年之前,我爸为叔叔父母准备了心意礼物,一箱牛奶和一条香烟。 临进门前,我爸在车上特意嘱咐我说:“待会儿进门,把牛奶递给奶奶,把香烟递给爷爷,对他们一人说一句新年快乐,千万记住了啊,要不然又得闹了!” 我爸对这件事很重视,恨不得扯着我的耳朵说一万遍。至于原因,我也知道一些,叔叔的父母,也就是我嘴里喊的爷爷奶奶,互相较劲了一辈子。俩人都是暴脾气,说话冲,爱抬杠,拌起嘴来谁也不服谁。年轻时他俩顾及儿女还不怎么闹腾,年老后儿女各自成家立业,他们也算恢复了自由身,余生的精力就都放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上。 在爷爷奶奶家,电视得两台,各看各的。电饭煲得两只,各吃各的。有一回叔叔送回家一张躺椅,想着两位老人午后可以躺着晒晒太阳,结果两位老人就躺椅的归属问题吵了起来,各自非说这是儿子买给自己的。
争吵无果后就打电话给叔叔让他说个明白答案到底是送给谁的!叔叔支吾半天说不出来,这可是送命题啊!然后就被憋了一肚子气的二位老人合力骂了一顿,叔叔委屈地立马跑去又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送回家,还吃了一通数落。自那以后,凡是送给爷爷奶奶的礼物,叔叔都会准备两份。 所以我明白我爸心中无形的恐惧,要是礼物没说明白是送谁的,要是同时对爷爷奶奶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那他俩又得争起来了。 进了门之后,头一眼看到奶奶,在厨房里搬了张小凳子在削土豆,我跑过去把牛奶递给她,并且特意说明这是送给她的。奶奶很开心,一个劲儿地夸我,其实在其他人面前,爷爷奶奶都是和颜悦色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面前,一点就爆。 简单聊了一会儿,奶奶继续削土豆,我看了一圈也没找到爷爷,就走去客厅问叔叔,叔叔小声地说在房间里呢。同时又偷偷看了一眼在厨房削土豆的奶奶,对着我们说今天早上,又吵起来了! 叔叔简单说了起因,今天早上奶奶感冒有些咳嗽,爷爷听见了就对她说:“感冒了?还不赶紧吃药?”奶奶没理他,呛了一句:“你看家里还有药吗?我这么大一人还不知道感冒要吃药?”爷爷一听脾气也上来了,两人开启对飙模式,最后爷爷被叔叔劝回房间,奶奶被阿姨拉进厨房帮忙。 我心想怪不得刚刚在厨房看见奶奶削土豆的架势有些虎,感情是把土豆当爷爷了。 因为爷爷奶奶闹冷战,家里气氛有些微妙,特别是我我爸和叔叔俩人挤眉弄眼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在交流什么。而我妈被阿姨拉进厨房美其名曰帮忙,其实我知道她俩一定是欢快地讨论这桩八卦。
剩我一人没事干,就进爷爷房间把烟递给了他,爷爷一早知道我要来,为我准备了红包,我就顺势在房间里陪爷爷聊了会儿天。 好不容易熬到了吃饭,奶奶以身体不适作为理由全程没上饭桌,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她这是不想和爷爷一起吃饭呢。爷爷心里也明白,全程黑着脸,喝了半杯酒就不胜酒力,扒拉了几口饭就去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叔叔阿姨相对苦笑,我爸则如释重负,和叔叔开怀畅饮。 吃过午饭后,爷爷说要搭我们的车出去一趟,叔叔阿姨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问,倒是我爸喝多了有些飘,随口问了爷爷一句要去干什么?爷爷没好气地说:“我去哪还要和你报告一下?”一句话帮我爸醒了不少酒,回忆起曾经被爷爷支配的恐惧,叔叔捂着嘴偷笑的很欢快。 临走前奶奶从房间里出来送我们,还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摆着手拒绝,我想说爷爷刚刚已经给了我一个了。话刚到嘴边,就看见叔叔冲我挤眉弄眼,疯狂示意我收下。我这才想起来要是我收了爷爷的红包不收奶奶的,反倒是出大问题了。瞧见我收下红包,奶奶笑了起来,叔叔松了口气,爷爷在门口背着我们冷哼一声。
驱车离开叔叔家,车内很沉默,我妈一直往前开,开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问爷爷到底要去哪儿。爷爷这回倒是没呛人,只是从喉咙间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们都没听清,爷爷就提高了声音,说:“去药店!”说完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去就近的药店。” 我妈一愣,然后回头和我会心一笑。然后调转方向,驱车前往就近的一家药店。到了地方之后,爷爷下车冲我们摆摆手,我们知道那就是他作告别的方式。他转身向药店走去,留给我们一个背影,那背影花白头发,颤颤巍巍,迈着快步。 我想起很久以前,曾有人劝说爷爷奶奶分开住,一儿一女,一人一家。他们嘴上都说着那解气,可谁也没有离开。 妈妈说:他们老两口啊,在彼此眼里,仿佛浑身都满是毛病,浑身都能挑出刺儿来。但又深入骨子里地依赖对方,互相默默关心着。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爱情,他们相争后和好,吵吵闹闹却仍相伴而行。互相嫌弃也互相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