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四大园林中,沧浪亭名声不显。拙政园亭台轩榭古法古风、巧夺天工,因具有浓郁的江南汉族水乡特色而闻名;留园以建筑布置精巧细致、奇石众多、建筑空间艺术精湛而知名;狮子林林园虽小,但因园内假山群造型别致——怪石形似起舞群狮、假山间联通犹如迷宫而出名。但我更喜欢沧浪亭。因为它山水林石,极尽自然之美;也因为它暗含深意的名字。
遭人记恨,失意士大夫巧遇心灵慰藉
在北宋庆历四年秋,当朝宰相的女婿、已升任集贤校理的苏舜钦,因为支持范仲淹的庆历革新,被保守派所记恨,弹劾他在进奏院祭神时用公家废纸卖的钱用来宴请宾客,以“监主自盗”为名而被罢职。正当顶盛之年,已经位居高官,正是一展宏图抱负的时候,却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深陷政治的低谷。自此,苏舜钦,一名宋代士大夫,在其后短暂的人生岁月里便再没摆脱失意的苦恼。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苏舜钦《沧浪亭记》)
因获罪被贬为庶人,苏舜钦心中苦闷却又找不到合适的高爽僻静的地方用来舒缓心胸,因而更加烦闷。
直到某一日来到苏州,无意路过吴越时钱氏近戚孙承祐的废园旧址,“予爱而裴徊”,苏舜钦十分喜爱,便花了四万青钱(约合黄金十两)购下这座园子。园子北面是竹南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是竹林,似乎没有穷尽,澄澈的小河翠绿的竹子,阳光、阴影在门窗之间交错相接,尤其是在有风有月的时候更是宜人美丽。在《沧浪亭记》中,苏舜钦述说:"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可见他完全沉浸在与山水同乐的自得和惬意中。
沧浪亭取名,缘由《楚辞渔父》中渔父的歌谣
买下这座园子之后,苏舜钦就在这园子的临水处建了一个小亭子,名字取自屈原《楚辞渔父》中渔翁所吟唱的一句歌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将亭子命名为“沧浪亭”。它的本意是愤世嫉俗,不欲随波逐流的抒怀咏志,但是到了后来,独钓寒江的渔父和孤舟闲泊的笠翁便成为了古代官场文人归隐山林之后的一种代称。王逸《楚辞章句》中:“渔父避世隐身,钓鱼江滨,欣然自乐。”的渔父也正是如此。
渔父是一个懂得与世推移,随遇而安,乐天知命的隐士形象。他看透了尘世的纷纷扰扰,但决不回避,而是恬然自安,将自我的情操寄托到无尽的大自然中,在随性自适中保持自我人格的节操。而这确实令失意的士大夫们所心生向往。
苏轼曾在《渔父渔父醒》中写:“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两者的渔父是一脉相承的,他超然物外与世无争,超脱旷达恬淡自适。在这个渔父想象中,苏轼寄托了自己在仕途多舛、政治失意后的一种欲超脱苦痛的心理和人生思想。
苏舜钦曾写过一首诗《览照》,“心曾许国终平虏,命未逢时合退耕。”他慨叹自己空有杀敌平掳的雄心壮志,可是生不逢时,只好退隐归耕;“不称好文亲翰墨,自嗟多病足风情。一生肝胆如星斗,嗟尔顽铜岂见明!”。以自谦之语抒发内心苦闷,作者揽镜自叹,叹息铜镜只照外表,不照内心。从外貌看,自己虽然面貌苍老丑陋,但内心光明磊落,却不为人所理解。他叹息自己空有报国之志,却遭罢黜而退耕。封建社会里许多有才华的失意士大夫们将自己被压抑和心中苦闷归结为“生不逢时”,这种自我宽解,其实含蕴着无限的凄凉。
失意士大夫们,将精神世界寄托在园林自然中
这些仕途失意的士大夫们,在理想抱负不能实现之后,便开始追求人格的自我完善,最终在自然中发现真和美,于是深陷进去享受清风明月的慰藉。他们纷纷追慕陶渊明、嵇康、阮籍这一类人的魏晋风度,崇尚“大隐隐于市、中隐隐于野,小隐隐于朝”,追求的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生活。谢灵运说“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园林的主人们便将自己内心的精神世界幻化在园林之中,把自己的审美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都融于园林的各个角落,山林湖石、花草林木,无一不精心设计细心构造,给予心灵的慰藉。
这些士大夫们经历过官场的勾心斗角,人世的虚伪,更能感受到只有在自然园林里,才能看到真正纯净优美的世界和至善至真的人性,灵魂才能够得以被净化,才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能找到一种超脱名利之外,归情自然的清高意趣,从而获得自我人格的超越和完善。
失意士大夫们,在出世与入世间矛盾的隐逸思想
但是,自然风景再美,却也抵不过忧国忧民的情怀。苏舜钦这样的失意士大夫由于长期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再加上根深蒂固的救世济民的家国情怀,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虽然能够短暂的远离俗世红尘的纷纷扰扰,受伤的心灵能够得到暂时的安慰和救治,但却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关心国家大事,心底仍然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朝堂实现雄伟抱负。
所以才有诗:“望国勋名晚,伤时岁飞。”(苏舜钦 《春日感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国人民自古以来普遍扎根血液深处的社会责任感,就像春风后的草原,一不小心便能升起燎原之火。所以,对于这些失意的士大夫而言,生活上的简朴是其次的,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再出世和入世间找到平衡点,内心的矛盾也无法削减,心灵日日夜夜终不能得到真正的宁静。只有少部分已经实现人生抱负,再无遗憾而衣锦还乡退隐山林的士大夫,才能真正享受到田园生活的乐趣。正是因为官做够了,为国为民已经操劳尽心了,所以他们不会再有再入世的冲动,在这种心甘情愿的隐居生活里,才能真正体会到田园生活之乐趣,园林风景之优美。
“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沧浪亭记》后半段中作者说我的内心和形体找到了根本,心里已有所得,笑悯万古。尚且没有忘记内心的主宰,自认为已经超脱了。看似表现了旷达洒脱的胸襟,以及被贬谪后不忘主宰自我、化解悲愁的积极状态,似乎已经从官场的险恶中跳离出来。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真正忘怀于世事,在他后来所写的散文《答韩持国书》和诗歌《遣闷》、《淮中风浪》、《夏热昼寝感咏》等,都暴露了世态的炎凉和政治的黑暗,抒发了蒙冤受害、壮志难酬的悲愤。
结尾
苏舜钦尚且是慷慨、豪迈、积极要求改变现实的诗人,况乎其他心态还没有到达他这种地步的失意士大夫呢?可见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找到隐逸思想的平衡点,当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值得指出的是,革职四年后,苏舜钦便因病去世,不知道是否受此影响。
沧浪亭,不知被寄予了多少失意士大夫的苦闷和心事。但我知道,它做为现存历史最悠久的江南园林,始终保持着最自然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