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一腔忧愤、家国情怀。
每每读他的诗作,都是满满的血脉贲张的感觉,特别是那首临终绝笔的《示儿》,读一次,眼眶就湿润一次。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一位爱国志士面对国破家亡的不屈、不甘、不愿瞑目的真情流露,仅仅用了28个字便跃然纸上,在他生命的弥留之际,完成了依然璀璨的最后一个乐章。
陆游出生于一个非常优越的家庭,是个名副其实的“官二代”。
从他爷爷的爷爷起,就都是国务院的高级干部,正厅正部啥的。他老爸陆宰任华东大区税务局长(京西路转运副使)时全家乘船进京述职,走到淮河之上他老妈生下了他,故名“游”。
也是这一年的冬天(1125年),金兵南下,次年“靖康之难”爆发,一年后北宋灭亡。
兵荒马乱,陆宰带着全家逃回了老家浙江绍兴(古称山阴),其后宋高宗赵构以长江为界建立了南宋政权,陆家也得以渐渐安定。
生于两宋之交,长于缺了半拉的南宋,满目国破家亡、遍眼流离失所、一腔忧郁悲愤,铸成了陆游的整个思想体系。
他打小儿就是个聪明孩子,他爹给找的老师都是当世名家。12岁时他啥也不会干呢,就因为祖辈的资历贡献上边给了个“登仕郎”的闲职,正九品,相当于“副科级”。你说上哪儿说理去。
28岁的时候,他参加了在首都临安(现杭州)国家组织的一个“锁厅考试”,考生都是跟他一样的“官二代”,考过了就是进士,其实就是一种“内部特招”。
这个考试他考了第一,不过这个“榜首”可害了他有几年。
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担任国务院总理(宰相)的著名大奸臣秦桧的孙子也参加了考试,名次排在陆游之后。秦总理很不高兴,明着就开始打压,第二年陆游又参加了礼部的考试,秦桧这糟老头子索性把他的名字直接划掉了。后来他一直被压制,直到5年后老秦死了,小陆才缓过劲儿来。
上述这些是陆游早期的一些基本情况,属于背景铺垫,下面就要讲到他人生中感情领域的一件大事了,也是本文的中心主题。
在陆游19岁的时候,他结婚了,媳妇叫唐婉,不仅是闭月羞花的美女,而且非常有才,远近闻名。
(陆游和唐婉的故事来自宋人的3部笔记,其一说他们是表兄妹,但经后人考据,里面颇有疑点似乎站不住脚,我们也姑且存疑吧。)
才子和才女的结合肯定是有共同语言的,在古代尤其不易遇到。小两口于是整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如胶似漆,分开一会儿都受不了。
陆游的老妈不喜欢。她认为她的“学霸”儿子是要有大出息的,学业有成只是第一步,进入朝堂封官拜相都有可能,这天天跟媳妇粘着算怎么回事?......
她严厉地批评了他们,并制定了一系列纪律强制小陆上进。
谁料效果微微,小两口依然如故。我们可以换位思考,正值二十出头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是心心相印,你怎么能分得开、说得住?
陆夫人已经由不高兴上升到很气愤。为了儿子的前途,她思之再三后下了“死手”。
(在宋人的记述中,把陆妈妈的“狠手”给了3个原因。一曰影响陆游前途,一曰唐婉不能生育,一曰二人命相相冲。笔者倾向于前者。)
陆家把唐婉送回了娘家,责令小陆好好学习,不可再分心他用。
小陆还真有犟主意,他偷偷的租了一套“别宅”,把媳妇又接了回来,两人依旧地过着原来的日子。这种偷偷的感觉,似乎更甜蜜......
哪有不透风的墙啊,这点小伎俩很快就被明察秋毫的陆夫人发觉了。她肺都要气炸了,恨儿子的欺骗、恨儿子的不争气,但更恨唐婉这个小狐狸精。
在强势老妈的强势干预下,孝顺的陆游能做什么呢?只好屈服。立即与唐婉和离,娶了一个姓王的姑娘。
这无异于一场生离死别。一段短暂又深沉真挚的情感,就这样被强埋在了年轻陆游的心底......
大约七八年之后吧,陆游参加了礼部的考试,就是被心术不正的老秦给直接除了名那次。
这事儿实在太窝囊。30岁的陆游心情无比郁闷。他回到了家乡绍兴,每日信步瞎走,以排解心中的不快。
一天,他走到了禹迹寺的沈园。
在园内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上,与一对迎面走来的年轻夫妇偶然相遇。
他一抬头,目光竟倏然停滞了。脑子“轰”的一声顿时陷入一片空白,嘴唇蠕动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唐婉和她再婚的丈夫赵士程。
赵士程是皇族,宋太宗赵光义的后裔。他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倾慕唐婉已久,也正是他在这些年里慢慢抚慰着唐婉那业已破碎的心。
赵士程清楚他们的过往。他轻轻地和唐婉说了一句什么,又向陆游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后,绅士地离开。
他们没有想过这种情境,更没有想过能在这个时间、这样的场合再次邂逅。
二人相顾无言,惟有心底翻江倒海。
曾经的海誓山盟已成过往,曾经的相爱终生已为陌路,纵有满腹诉说,又有何用?......
顿时,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陆游的心头。他要来笔墨,在沈园的白壁上奋笔疾书,笔走龙蛇
一气呵成,就是那阙后来流传千古、凄凉悲愤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 ......
两年后,唐婉再次来到沈园。她反复吟诵着墙上清晰如新的词句,情不自已,也和了一阙同样
的《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自此之后,唐婉一病不起,不久便在忧郁中弃世而去。
沈园,从此成为陆游情感的唯一寄托,只要回到绍兴,必到沈园凭吊,一寄情思。
唐婉故去40年后的一天,已是72岁的陆游来到沈园。岁月的冲刷使一切都已似是而非,但陆
游此情依旧。他信笔写下《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的脑海中从来没有忘记沈园,没有忘记那个最后留在他心中的永远都在的
倩影......
在他84岁时,已是风烛残年的大诗人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蹒跚再到沈园。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时日无多,以一首《春游》绝句,为一世不泯的情感画了一个“句号”——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次年初(12),陆游病逝,享年8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