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酸饺子
夏一可像冲刺一样,用尽力气蹦起,又重重落下,重得似乎要将操场砸岀坑儿来。但他没落在古雨小腿上,他看见胆小的女孩拉着村医夏亮来了。夏一可见父亲拿着荆条怒气冲冲地来了,他拔腿便跑。
“夏一可,你个撞祸的,你莫跑。”
夏亮捡起一块石子朝夏一可掷去,夏一可像夹尾狗逃得更快。夏亮撩起古雨的小腿,只见干瘦的皮肤略红肿,他让古雨轻轻转动脚踝,古雨听话地咬牙转动着。
“骨头无大碍。”
夏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张二娃没尽兴,他走近胆小的女孩儿面前,晃了晃拳头,女孩儿吓得又要哭,张二娃张牙舞爪地大笑着离开。
古雨一瘸一拐地走了,夏亮长叹一声,追儿子去了。夏一可躲进卧室假装看书,眼睛却窥视着夏亮的一举一动。
“你给我出来,你以后还欺负人么?”
“不了。”
“你说着玩还是当真?”
夏一可终于哭出声来,他误听为“说着玩还是打针?”他怕父亲药箱里锋利的针,那些村人缓解疼痛,又给夏一可安稳生活的尖针。夏一可一哭,夏亮便会收回扬起的荆条。
“你小子,算你命大,你腿摔断过,古雨要是跳踩你的小腿,你就残废了,你一辈子就只能像秋兰一样,撑着两只小木凳走路。”夏一可第一次听说这事,他轻轻地说:“还好古雨让我先跳……”
夏一可成了古雨唯一的朋友,两朋友保护着那位胆小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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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小有许多闲置房,夏亮在那里开了诊所。夏亮的女人叫苏丹,苏丹名字柔美而实际性格粗犷。
苏丹家在乡下属优渥人家。苏老汉做服装生意。乡村做服装生意需走摊:一四七走永丰,二五八走三汇,三六九走拔山。苏老汉背着一麻袋花花绿绿的廉价服装,走乡串镇,每月逢十休息,一月仅休息三天。苏老汉的麻袋一天天瘪下去,它的腰包一天天鼓胀起来。与苏丹同时代的人,多有喝苦涩玉米粥的经历,而她没有。苏丹不单吃饱穿暖,她还有余剩打扮自己。整个村庄里的人都在谈论她有多迷人:像牛的身板,手脚麻利,嘴巴蜜甜,干活穿着簇新的麻纱裙,还有一个会赚钱的老爹。苏丹和哥哥都遗传了苏老爹的精明,做啥生意都能垄断一条街。“夏一可,你绝对遗传了我的优秀。”苏丹总说她基因强大。
夏一可真遗传子苏丹,力大,毛躁,小小年级懂得赚钱,家里的小人书他看过后,拿去卖给同学小赚一笔。他用额头抵着古雨的,然后嚷道:“向我学习赚钱吧,学霸。”
两男孩成了好朋友,除了睡觉都要粘在一块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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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亮家祖传村医,祖传接生。
夏亮老汉死得早。
三汇河带走了奎也带走了夏老汉。那个夏天的中午,热浪熏人。夏老汉拎着毛巾,仅穿条裤衩去了小河。那天并没发洪水。小河边上有家磨坊,关了满匣水。夏老汉刚下河,磨坊就放匣,背篼口粗壮的一股河水瞬将夏老汉旋进了河底,河底的水鬼拽着他不放。那年,夏亮才十岁呢,夏妈成了寡妇。
没了丈夫,夏妈把儿子看得更紧,走哪都恨不得把夏亮拴在裤腰上。夏妈种地,一担粪压得她直不起腰,但那压弯的脊背上一定伏着夏亮,夏亮呼呼睡着。夏妈背着夏亮,直背到小学毕业。夏妈逢人便说:“捆在我背上我才放心。”
夏亮念小学,别的孩子带盒干冷的红薯作午餐,而夏妈每天一路小跑送饭到学校。打开盒子,饭菜热腾腾的,肉汤喷喷香;一到热天,夏妈还会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粥,生怕烫着她儿子。
夏亮依赖母亲。夏亮考上县高中,不肯去。
夏妈伤心地往河边走,“我告诉你爸去。”夏亮拖住母亲,跪在母亲跟前求饶。
夏亮一月放回假,月中,他突然看见母亲出现在教室外,夏亮竟然激动得嘴唇发麻,一时间竟然叫不出“妈”来。夏妈拉过他,掏出谷钱说:“哭啥呀,走,妈带你下馆子打牙祭去。”校园外有一家饺子馆,说是打牙祭,无非就是吃顿韭菜饺子。那是夏亮第一次吃饺子。
“妈,这饺子酸掉牙呢!”夏亮递过筷子。
夏妈端起调味碟子,嘬了一小口调料,她舍不得夹起饺子,哪怕只是尝一小口。她端着味碟进了厨房:“老板,这调味太酸!”
胖胖的老板一脸络腮胡,他拿着汤勺直指着夏妈,凶狠且嫌弃地说:“吃过饺子没?吃过没?饺子吃的就是个酸,乡下人!”
夏妈讪讪地走了,饺子啥味呢?夏妈并不知道,这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她知道蒸红薯的甜味,烙玉米饼子的涩味,她绝不可能知道饺子的味道。更不可能知道饺子该怎么吃才对。“儿子,饺子要兑酸呢。”夏妈一本正经地说。夏亮咬牙吃着酸饺,夏妈拿出红薯,啃了起来。
母子吃完走了,老板对老板娘说:“你兑那么多醋干嘛?还好是两乡巴佬,好对付。”老板小两口庆幸地偷笑。
夜里,夏妈摸黑回家。她胆大,她从不相信鬼魂的事,仅管关于奎吓新媳妇的故事一直在长年塝传得活灵活现。
到家门前那条小河时,四周已漆黑如墨了。只是人眼适应了黑暗,依旧能见着周周树木模糊的黑影。
那条仅容搁脚的羊肠小道,在夜里更危险,夏妈不怕鬼魂,她甚至希望她丈夫能显一回灵,她要告诉他:乖巧听话的儿子进县城念高中了,要成人了。她只担心脚下踩空,儿子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她抓住路旁的小草,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走着走着,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地响声,她回头看,居然真看见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
“我眼花了?”她揉揉眼细看,黑影不见了。
“我眼花了。”夏妈暗想。又走了一段,回头看又见黑影,黑影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夏妈心有点虚了。“千万别是坏人……”但那黑影并不靠近夏妈,只远远跟着,时而高时而矮。
“他爸,莫非你陪我走夜路?”夏妈安慰自己,绷紧的神经也松驰下来,她挪着脚步,心想“若是那样,他爸倒是有情有意的人。”
那黑影跟着她,一直。
“我烧点纸钱,你拿着回去吧,我也到家了。”夏妈拿出一叠黄纸边烧边对走近的黑影说。
那黑影却一脚跨进门。夏妈吓得闪开身,那黑影说话了。
“妈,是我!”
“夏亮?夏亮,你回来干嘛?”
“今天,饺子店老板欺骗我们,他们的话你没听见,我听见了。你走后,我在店前朝他们狠狠地瞪了几眼,啐几口口水。我不读书了,我要回来陪着您,我要保护你,看谁还敢欺负您!我天天想家,天天担心您,我哪有心思读书?您打死我也不去学校了……”夏亮低着头,小声但坚定地说。
“傻孩子,你瞪眼,啐口水就能保护你妈?回去,你回去!”
“别逼我,我不回。”
“你不去,也不能偷偷跟我呀,河边多危险,你咋不喊我?”
“我怕您见我跟您回来,心急,河边多危险,不能让您着急。”
屋里一阵沉默。夏妈伤心,甚至绝望。那年头,谁不想跳出农门?可夏亮这一回来,彻底断了后路。夏亮有些愧疚,低头,绞着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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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亮是个细皮嫩肉的男人,手纤细白净。特别是夜里洗脚,鞋袜一脱,脚白得晃眼。你以为夏亮是女人,苏丹那双大脚倒像男人脚。
世间男女,自己缺什么,就会刻意喜欢什么。夏亮与苏丹便是如此。
夏亮好学,辍学后独自钻研中医。夜里,每当夏一可走进医务室,总能看见父亲头埋进药屉里,眯着眼辨识着药材。抽屉旁搁着药性书,夏亮对着药材与书本研究着。有时甚至忘了清晨还傍晚。夏亮不仅开中药,也会针疚。夏一可生病常常疚一疚,就病除了。
夏亮不仅能背很多药性,还能背诵《长恨歌》……背得烂熟。他总是背着夏妈诵读: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但若夏一可饿了,夏一可得找苏丹去。夏亮除了能煮鸡蛋,其余他都煮不熟,只能吃生。家里灯坏了,也是苏丹换上,要按装电线,更是苏丹的活。
那次苏丹生气回了娘家,家里灯坏了,夏亮在家摸黑生活了四天;生生吃了四天苹果,锅里的剩饭长了层长长的白霉……
那以后,夏亮轻易不敢惹怒媳妇。
苏丹总忍不住说起她与夏亮的恋爱史。
“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三,我先追的他。我有男朋友呢,那男娃在念高中,成绩好,能考上大学。我当时已在做生意了,注定农村人。男娃家穷,连粥都喝不上,我们家供那男娃读书。"他考上大学我就算了他,"我每回对我爸这样说,我爸就拿扫帚撵着打我,"跟着吃三两米享福你都不会吗?"我爸总这样教训我。我才不管呢,男娃考上大学,我便主动要回送给他的鞋垫。留啥念想啊,断个干净。我爱干净、有文化味的男人。夏亮有这味,我追他,他跑,我抱住他。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抱得他动弹不得,他就服了。他呀,进我房间像只胆小的鼠,总是趁黑东张西望一阵,他怕人进来撞见,紧张得大冬天手心直冒汗……”
苏丹与其他女人一起说起这些,大家会拍着手笑得直捂肚子。
“我嫁给夏亮,夏妈想镇住我,唆使夏亮打我,说什么女人是打服的,你们猜,我怎样收拾夏亮的?”苏丹说这话时,头傲骄地偏向一边说,“我说"夏亮,咱俩别打着玩儿,来真的,"我拿出菜刀,在桌上搁得咚咚响,他娘俩儿吓得躲进卧室,不敢再动手打人……”苏丹说到精彩处,夏亮来了,她憋回了笑容。
—END—
作者简介:谢俊芬,笔名红风,重庆忠县拔山中学教师,九三学社社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小说月刊》》《海燕》《民间传奇故事》《小小说选刊》《唐山文学》《百花园》《参花》《辽河》《小说林》等,作品在各种比赛中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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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语文者得天下,得作文者得语文!对,我就是那个会作文的乡村女教师红与雕。红与雕的福利:凭一颗红心,尽绵薄之力,助力乡村孩子的文学梦,欢迎你来!凡授权点评修改的作品,请将原稿及作文要求发往邮箱,红与雕将免费对你的文章进行精雕细琢,并选登于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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