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特盼着过年。过年就意味着有压岁钱,有肉吃,还有新衣服穿,仿佛一夜就能变土豪。
然而,有一个春节却让我过得很伤心,很沮丧,至今每每回想起来都还隐隐作痛。
那是1973年的春节。
一进腊月门儿,街上零星的鞭炮声使年味日趋浓郁。人们脸上的喜气儿也逐渐高昂了起来,家家户户进进出出,明里暗里你追我赶地,好像都在忙活着备年货。
一天,母亲从泉城路上的百货大楼扯回一块蓝涤卡布,说:你是高中生了,得精精神神儿的,不能给家里人丢脸。随后,我就跟着母亲来到正觉寺街西头一家裁缝铺。裁缝是个非常和善的小老头,热情地迎我们进屋,上下打量了我一翻,笑着对母亲说:这孩子眉清目秀的,将来准是个秀才料。母亲应和着:啥秀才料啊,白长了一个大个子,是费布料吧?母亲嘴上随没承认,但我知道,她听了裁缝大爷的话,心里必定是很恣儿的。
裁缝大爷给我量好了尺寸,保证过年做好新衣服。
就这样板着指头数着日子,我巴巴地盼望着,兴奋着。
终于挨到年二十九,母亲把做好的新衣服取回了家。我紧紧抓着新衣多想穿到街上去显摆显摆,可母亲不同意,说一定要等到年初一给人拜年时才能穿。无奈,只好乞求母亲准许我晚上睡觉压在枕头下面。母亲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勉强答应道:把弟弟看好,别让他闹就行了……
年初一,天还没大亮,我就被街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了。
终于可以穿新衣了!
杨鹁 绘
我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掀开枕头,那蓝涤卡布上衣,就像一块湛蓝的宝石,在半明半暗的屋里发出极具魅力的光泽,映照着窗外若有若无的辰星、钩月以及渐趋红润的曦光,也映照着我满怀的欢喜和感激。
多么美好的春节,多么美好的新衣,多么美好的春风正轻轻地拂过窗台!
父亲忙着把鞭炮挂在自家门前的晾条上,母亲捅开煤球炉子,准备下饺子。
吃过年三十晚上包的饺子,拜年的人便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起来。那时拜年纯是一种民间风俗,家家都会为来拜年的人准备好烟、糖、瓜子、花生、茶水等等,全没有一点儿拉关系、套近乎、谋私利的想法。那一声声“过年好啊!”,透着一种融融的暖意,一种浓浓的亲情,让人无不感到幸福和美满。即使平日里关系闹得不爽的邻里,这时候见了面,也会眉开眼笑地互道一声“过年好啊!”简简单单的一句“过年好”,不知道消解了世间多少的愁怨和前嫌。
临近中午时,我照例带着弟弟去给住在朝山街的爷爷叔叔姑姑们家拜年。爷爷和三叔各给了我们每人两毛钱,姑姑们还多给一挂一百头的小鞭炮。钱不多,鞭炮也不多,但那毕竟是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不用上交到父母手里。那可是满满的快乐,瞬间做土豪的感觉哦!
午后,约了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拜年。记得快到双福街张建九家时,我突然闻到一股烧布料的味道,这时就有同学指着我新上衣右边的口袋惊叫道:你的衣服着火了!我赶忙低头一看,真的啊,我的天!我的右口袋里竟然冒出了白烟!慌忙一边用手拍打,一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叨念着: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不一会,口袋里的火被扑灭了,却明晃晃地烧出了一个大黑洞。
我的心顿时也像烧了个大大的黑洞,当即昏暗下来。这下可闯祸了,父亲肯定会把我打得皮开肉绽的。因为我知道,这个春节,父亲自己都没舍得做件新衣服穿。
哪还有心情去给人拜年啊!
用手紧紧捂着胸口的黑洞,低头耷拉脸地回到家,悄没声地溜进屋,生怕被父亲看见。还好父亲到同事家拜年去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在。
母亲发现了我古怪的神情,进而又看见了烧了一个大黑洞的新上衣。沉着脸问:“怎么烧的?”
我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坏孩子偷偷把炮仗扔进我口袋,然后,就着起来了吧。”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忙让我把新上衣脱下来,换上了旧的。
晚上父亲回来,看见我身上穿的旧上衣,也没问,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顿胖揍是暂时免了。
那时候过年,大人们都有一个“讲究”(就是风俗):正月里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愁眉苦脸,否则就预示着会招来祸端,也许一年都没好日子过。这期间父母也不能打骂孩子,即使孩子犯了错。——想必我就是沾了这个“讲究”的光吧,才勉强逃过这一顿本该降临的胖揍吧。
过完寒假回到二中上课,同学们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连班里那个家境最贫寒的同学也出人意料地穿了一件新衣服,整个教室里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唯独我,仍穿着春节前那件早已被同学们看腻了的、洗得发白的、皱皱巴巴的旧上衣……
当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时,我顿时觉得浑身都皱巴起来,眼不知道往哪儿搁,特别特别地没面子。
我多么想解释说,我是有一件像蓝宝石一样的涤卡布料的新衣服的,只是因为不小心烧了一个大黑洞才没穿来。可他们会信吗?他们会说:你家没钱买新衣服,就不要找借口了,何必虚伪?
是啊,何必虚伪呢?胸口上烧出的黑洞就在躲这皱皱巴巴的衣服下,不可遏制地隐隐作痛!
而那件只穿了半天的蓝涤卡布上衣,第二年春节被母亲找那个裁缝改成了弟弟的新衣服。
宝石依旧湛蓝,月光依旧幽凉,新春的风依旧会轻轻拂过空空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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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陈忠,男,1960年出生于济南。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作协主席团成员、副秘书长、济南市徐志摩研究会主任。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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