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之要,在于安寝。职场拼杀,星夜归家,若情路坎坷没有相伴之人、尚温之粥,但至少有一个安寝之窝,好好睡上一觉。有个非常文艺的朋友,每天临睡前都会轻轻对枕头说一声:谢谢你。谢谢你,不管每天多苦多累,还能给我一个黑甜好梦,这真真是最后一缕慰藉了。
睡眠其实是一件很单纯的事。正因为单纯,需要清静、放空,心境与环境相互配合。宋太祖赵匡胤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虽然是比喻利益蛋糕不许别人碰,但拿睡觉说事,就很说明问题。多疑的曹操更过分,睡觉踢被子也就算了,还神经过敏把一个好心上前为他盖被子的侍者给杀了,自言有“梦中杀人”之习,从此无人敢在他熟睡时接近帐幕。这些大人物都睡复杂了,他们越是强调睡眠的安全性、私密性,却越是得不到,睡不安稳。赵匡胤最后还是在深夜睡前遭遇了诡谲的“斧声烛影”,未得善终。林语堂说:“安卧眠床的艺术,其意义不单是得到身体上的休息,并且还有更进一层的意义。这艺术如果加以相当培植,可以成为一种心灵上的大扫除。”讲“心灵大扫除”还是低了。半梦半醒、将觉未觉,很有机缘产生一种临界状态的美,而美是高于一切的。这方面,古人有许多的尝试,让睡眠沉静绵长,又注入深邃的精神意蕴,清雅而风流。此谓之,古典睡眠美学。
槐荫消夏图 宋 佚名
藤床纸帐朝眠起
九百年前的一天清晨,李清照在一顶如雪“纸帐”中醒来,听得小雨淅淅沥沥,随风斜打檐瓦,玉炉中幽香若有似无,窗外不知是谁,吹起《梅花落》的曲子。
她依旧躺着,望着帐顶霜白,不禁想起逝去的爱人,想起倚阑赏梅、赌书泼茶的往事种种。
赵明诚在世时,夫妻俩时常打闹,饭后烹茶,一人问某典故出自哪本书第几页第几行,对方答中先饮。可是赢的那人往往举杯大笑,茶杯不小心倾覆在怀中,泼了一身。
女子起身,研磨,填下一首词: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宋 李清照《孤雁儿》)
《知否》里的宋代家居,雅致而有意趣
纸帐光迟饶晓梦
几十年后,有个叫陆游的诗人,清晨也从“纸帐”中醒来,听着潇潇雨声,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睡了懒觉,而夜梦已然忘却大半,梦中人的脸庞看不真切(唐婉是你吗?)床前的铜炉上架着熏笼,春衣正蒙覆其上,清香弥漫。于是又有了一句从“纸帐”中晨起的诗句:“纸帐光迟饶晓梦,铜炉香润覆春衣。”(宋 陆游《雨》)两位多愁善感的诗人都提到的“纸帐”,起于晚唐,兴于宋代,越来越雅致,发展成“梅花纸帐”。这是一种用雪白藤纸缝制成的帐子,帐上常绘有或斜插大束梅花,帐内设藤床、香炉、小书柜,铺上蒲褥、纸被、菊枕,成为一种组合式的卧具。纸帐可以透光但不透明,兼顾了采光和私密。在白纸做成的寝帐内卧眠或读书,素洁、清雅,是宋代文人雅士特别喜欢的事。具体怎么制作呢?宋人当时就有详细的记载:卧床四角树起四根黑漆柱,其上横架一个顶罩,细木条纵横拼成一个个大方格,再蒙覆洁白的细纸,取其透气。帐架在床头、床尾以及背壁的三侧也用大幅藤纸蒙护起来,只有在上下床的一侧悬挂可以升垂的帘子。(宋 林洪 《山家清事·梅花纸帐》)
宋代梅花纸帐
用在帐上的都是长宽各有一丈多的大纸,以剡溪产的质地最佳,纸面上布满皱纹,如鱼鳞或龟裂,增强了耐损度,纸幅之间不用糊,可针线缝合,如布料一般。藤皮所造出的白纸绵厚结实、洁白透气,做成被子、衣服也曾风靡一时。
宋人重香,尤爱梅香,纸帐吸拢香气的效果也非常好。流行的做法是,纸帐四周各挂一只锡制壁瓶,瓶中插上新折的梅枝。寒冬清晨醒来,梅枝欹影映在如雪纸帷之上,淡淡幽香,充盈帐间,真是相当风雅的起床体验。
鹤唳云端谓何物
瑞鹤图,宋徽宗赵佶
此段,对蚊子放不下“血仇”的朋友请慎读。
清代文人沈复有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童趣”,夏夜睡前,他故意将飞蚊留在蚊帐内,慢慢对着它们喷烟,看蚊子惊慌乱窜、疲于奔命,却能想象出一幅仙鹤翱翔于青云的祥瑞景象,那嗡嗡蚊子叫,听起来也如鹤唳般美好。
原文如此:“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清 沈复《浮生六记·闲情记趣》)
他还说,特别喜欢抬头看一群群蚊子飞鸣往来,看得脖子都僵硬了。真不知道他对吸血蚊子从哪来的亲切感。
——这其实不叫童趣,应该叫恶趣味,与年龄无关。有一点像《志明与春娇》里的老小孩,将干冰置于马桶,蹲看仙气飘飘的光景。这种人有点怪,却得很多女孩子喜欢。冰雪聪明的芸娘也爱极了沈复,爱他的满脑子古怪。
这样的男子是可以嫁的,生活的一点一滴都能变得有趣起来。比如他夏夜设竹榻于篱下,水池旁听着虫声四起,就着月光与妻子对酌,喝到微醺才吃饭。沐浴之后,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居老人讲老故事,夜深了回家睡觉,周体清凉,日子逍遥,几乎忘了自己身居城市。
那时夜夜有好梦。尚不知命运会捉弄。
枕石梦蝶儒释道
还有喜欢睡到野外的,并且睡出了更高的境界。
春风拂面,山道通幽,一位儒者路遇一位樵夫,打听山上的书院。按樵夫指点,儒者找到了修竹森森的书院,院中飘出古琴声。叩响柴扉,应声开门的竟是那位指路的樵夫,两人拊掌大笑。
这位儒者就是朱熹,常常在天台山寻访隐者,除了上面讲到的樵夫、竹溪书院山长徐大受,他还喜欢交游同在此山中的诗僧、国清寺住持志南(“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作者),往往长谈至深夜、抵足而眠。
与隐者、诗僧的神交,让朱熹体味到一种难得的飘逸风韵,于是当着老朋友的面写下了“枕石”二字(后刻于国清寺岩壁上)。
“枕石漱流”。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涧谷,枕着山石睡觉,醒来以溪流漱口,这种隐士的闲散生活,竟让向来正襟危坐的朱熹也动了向往之心。
朱熹这人,学问大、规矩多,自许以理学振拔天下人,一脸严肃老成,与同时代的陆九渊(心学鼻祖)曾有龃龉,在“鹅湖之会”(理学和心学的哲学辩论会)上,被陆氏兄弟怼得面色阴沉、不欢而散;和辛弃疾(词坛飞将)也闹过尴尬,不但扣过有辛侯批条的货船,还曾溜进辛弃疾在建的“稼轩”豪宅偷看,结果被震惊,瞪大眼睛跟别人说老夫从来没见过这么奢华的庄园。
很多人不喜欢朱熹,觉得他古板迂阔。但是在天台山上的神游、题字,又显出这位大儒的另一精神侧面。我们能感受到,一个孤独固执的老头,偷偷上网给别人点个赞的小天真。
还有一个人睡出了千古有名的大梦——庄周梦蝶。
庄周这人很穷,却时常拿着弹弓到野外打鸟玩。打着打着有点困,就在林子里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以第一人称视角惬意飞舞在花丛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
梦醒后庄周脑洞大开,发出一个细思恐极的疑问:到底是庄周在梦里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里化为庄周呢?
我们眼前所谓的现实,会不会是另一个时空的生命体制造的梦境呢?
就像《黑客帝国》中的人醒来,发现真实的世界是22世纪,所有人的脑后都插了根管子集体做梦。梦境与现实不可思议的互换非常震撼人心,当时有很多观众观影后害怕了好久,害怕现实是假的,醒来脑后有管子。
当我们被搅得心神不定、思虑重重,转头再去找那个做梦人的时候,却发现庄周早已拿着弹弓去树林继续玩鸟去了。
庄子只管发问不管答,他可能是睡得最轻松、梦得最有趣、活得最逍遥的人。
主客对眠禅无语
最后用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睡眠故事作结:
有一天,华亭县丞去拜见一个乡绅,见他还没出来,就坐在客厅座位上等,不知不觉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主人来了,见客人酣睡,不忍心惊动,就坐在对面等,不久也睡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客人醒来,见主人睡得正熟,便接着睡。之后,主人醒了,见客人还没醒,就又继续睡了。
到县丞再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见主人还没有醒,就悄悄走掉了。待主人醒来时,没见到客人,也就走回内室了。
原文:华亭丞谒乡绅,见其未出,座上酣睡。顷之,主人至,见客睡,不忍惊,对座亦睡。俄而丞醒,见主人熟睡,则又睡。主人醒,见客尚睡,则又睡。及丞再醒,暮矣,主人竟未觉,丞潜出。主人醒,不见客,亦入户。(明 张东海《睡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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