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心得罪任何人,却也无力抑住内心的声音。
禾二萌
第一杯奶茶,在我的印象里,是小学二年级,小巷子里2元一杯的珍珠奶茶。
记得那是公布考试数学成绩的一天,我全班垫底,我妈当着老师的面,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
我知道她是一时气急,但那时的我,不堪此辱,当众也举起了反抗的拳头,在脸上疯狂抹泪。
没错,我被骂哭了,声泪俱下,止不住的那种。
老师看不过去,对我妈说:“您也别太生气,孩子犯错,骂有什么用?我天天骂,没用呀,不然,您领回家打一顿试试?”
我妈愣住,然后点头说,回家一定打。结果出了校门,她就心软,路过巷子口时,给我买了一杯奶茶。
我耍着性子,鼓着腮帮子说坚决不喝!结果喝上的第一口,我就舔着脸笑嘻嘻地说:“真好喝。”
我对奶茶的第一次印象,就止于如此,还算美好。
后来,我上了初中,有了一点生活费,奶茶就成了我日常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东西。倒不是我自己爱喝,而是我爱的人爱喝。
第一次牵手,是在不寒不燥的秋天,我们穿着校服站在奶茶摊前,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大叔,看着粗野,却非常贴心。
他会在桌台旁放一块布,做完一杯奶茶,不管是否有水渍沾上,都会擦一擦,然后递给我们。
当时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大汗淋漓,于是要了一杯加冰的。她双手捧着奶茶,几缕碎发因为流汗,紧紧贴在她的额前,她满怀期待,吸了第一口,便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快乐。
“好冰哦。”在她捧了几分钟奶茶之后,摊开左手对我说。
我愣了好久,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给你捂捂?”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头转向一旁。
我接过奶茶,双手捂得紧紧的。
她噗嗤一声,笑着叹了口气,然后仰着头,大胆地伸过手来,牵起了我的右手。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一无所有的少年时光里,每天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去大叔摊前买上一杯奶茶。
奶茶里,藏着我对青春与爱情的所有美好幻想。
我们从初二开始,冒着傻气,双手捧着叫做“早恋”的东西,一路欢喜,一路小心翼翼。
后来中考,我尽了全力,还是差她一截。
为了抵御距离的侵蚀,我每天中午,会骑车三公里,去她学校送一杯奶茶。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高二的时候,班级里一个女生的无心之举,让我产生了怀疑。
“奶茶会胖,我才不喝。”她对一个追求者这样说道。
我送了一年奶茶,她为什么没有胖?我做了很多猜想,最不堪的一种,被我验证了。
我有个朋友,跟她同校不同班,我拜托他查了一周,终于真相大白
每天中午,她像见一个外卖员一样,接过栏杆外送来的奶茶,然后回到班里,送给另一个男生。
原来青春期的爱情,不过如此。
我没有拆穿她,而是在第二天的奶茶里,加了一点泻药。
第一段感情,在三个人的骂骂咧咧中,不光彩地结束了。
从那之后,我发誓不再给人送奶茶。
然而转眼三年,时光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不送我就投诉你!”大一兼职送外卖时,一名顾客这样对我说道。
我是一个不喜欢被打脸的人,为此,我在努力争取着。
“到你寝室楼下了,你下来拿吧。”
几分钟后,她穿着睡衣下来,头发乱糟糟,面色不太好。
“这个是感冒药,给你送来了。”
我递过奶茶和一盒感冒冲剂,却决口不提奶茶的事。
她下意识接过,然后木讷地看着我。
“你在电话里,声音虚弱,而且有些嘶哑,我猜你应该是感冒了,就自作主张买了一包感冒冲剂。我说了,我不送奶茶,我这次送这个。”
几秒之后,她笑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寝室楼。不久,她发了短信:
“谢谢你,真的。”
寝室楼下,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点,后来大学三年里,我不知多少次站在那里,等她下楼,去做一些俗事。
例如喝喝奶茶,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操场……
我曾开玩笑,说月老一定爱喝奶茶,不然为什么两段感情,都逃不开奶茶。
她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去开一家奶茶店,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苦茶”。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一天,我将感冒药倒进了奶茶里,虽然有点苦,但喝进心里却是又暖又甜。
我摸摸她头发,笑她想得太简单。没有经历过,没有情绪加持,世人喝到苦,只会觉得苦,感受不到甜。
她是一个不服输的人,这句话似乎就此卡在她的心里。毕业之后,她一直在研究,如何让奶茶入口苦,但余味甘甜。
毕业第五年,她家里催着结婚,当时我们攒了一些积蓄。
我说,我们存的那些钱,应该够首付了,选个日子,我上门提个亲?
她摇摇头,说不行。
她似乎对那一天,感冒药加奶茶的味道,有着深不见底的执念。我知道,她想留着那个味道,因为那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后来,我们如愿以偿,在出省旅游时,喝到了有些苦涩,却余味甘甜的奶茶。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开发,但只要味道对,其他的似乎也无所谓。
犹豫了很多天,我们终于下了决心。
我开玩笑说,几年积蓄砸进去,如果奶茶店开不下去,买不起房,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她说得很坚定。
不久,第一家奶茶店开起来,因为是加盟,所以名字不能改成“苦茶”,于是我们就在杯子上动起心思,每一个杯底,都印了一段话:
“愿你尝尽苦涩,回味仍是甘甜。”
从那之后,我们俩都辞去工作,专心经营奶茶店。然而一年时间,除去房租和成本,我们连一半的费用都没收回来。
她家里催得更紧了,我知道她压力很大,但是却还是经常反过来安慰我。
“别愁眉苦脸啦,苦尽甘来呀,你忘记苦茶的宗旨了吗?”
嗯,苦尽甘来,我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苦了一年,第二年还没开始,我们就被迫关门了。
莫名其妙,我们就被卷入政治纷争,每天都有几个人守在门口,高举爱国的纸牌,对每一个试图进店的人,极力说着爱国宣言。
她问我,我们是做错什么了吗?
我告诉她,我们没错,只是不凑巧而已。
她问我,会这样不凑巧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其辞地说,很快会没事的。
但我心里明白,有些选择一旦被视为错误,就会被架上审判台,就算最终被判了无罪,当初举牌的人,为了挽留尊严,只会继续死咬,他们不会松口的。
在我说完之后,她就哭了。那一晚,她将所有的委屈,都借着眼泪发泄出来。
她哽咽着告诉我,留不住了,那种味道,再也留不住了。
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不敢听懂,以至半年后,当她说分手时,我还处于恍惚的状态。
“我妈气病了,我真的累了。明明是两个人在试错,却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是我对不起你。”
她留下这段话,轻轻合上门,再也没有回来。
她离开那天,外面还在下雨,我很想留住她,告诉她雨很快就会停,但我没有,正如那场雨也没有很快停。
雨下了一整夜,所有的痕迹,在悄无声息中被冲刷干净,第二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高举纸牌的人,依旧在心里高举着纸牌。
我知道,我的奶茶店,等不来他们的原谅,也等不来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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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者 / 禾二萌
图片来源 /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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