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有人说是叫李治。晕,半瓶子醋一晃荡,立马找不着北。不过我相信应当是叫李冶,于理,唐高宗就叫李治,时人忌讳,至少三代以内不敢以治为名;于情,我觉得她叫李冶更合适,冶艳的冶。是的,她是个女道士,但是唐朝的女道士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换个文雅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要是人生都只有表面意义,那有什么意思?适当的也要给生活这锅寡淡的白菜汤添点味精鸡精最好是妖精?
女诗人李冶被送入道观
李冶,字季兰,中唐女冠诗人。古时候女子没有帽子,女道士例外,所以人们称她们女冠。虽然《西游记》是从唐朝开端,但是道教更是在唐朝被上层建筑一力提倡的,具体就是金字塔尖上的那位,譬如传说跟李白有绯闻的玉真公主,跟李隆基有段孽缘的太真女道士。唐朝的女道士享受特权,她们大多来自社会上层(如公主们),或者上层人物的下堂妾(如鱼玄机们)。这些女性与其说是在修道,还不如说是在寻找自由,当她们的生活一经宗教庇护,不再受世俗礼法的拘束时,社会交往随心随意,女性本体逐渐苏醒。而相对多的自由,相对旺盛的女性意识会滋生一些事端,尤其是其中一些聪颖的女子吟诗作赋、抚琴习画,与名士交往唱酬免不了风流韵事。
什么样的菜,吃着吃着就吃变味了;什么样的路,走着走着,就容易走偏了。女道士做着做着,就成了实际上的交际花。甚至娼妓。
李冶是其中的翘楚。美貌兼才华横溢兼风流,她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被人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
诗人是多情的,遑论男女,道士是可以多情的,尤其女道士。客观上说人家小姑娘在家里学着绣花绣朵,小媳妇执箕奉茶,起晚了婆婆骂,起早了老公骂的时候,女道士有时间的自由与情感的自主权,谁能管她?主观上说,手头的时间太多,心思就容易多,哪个女子不善怀春?历来女人的心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围绕着男人来密密缝织,把自己缝在里面,密不透风。而男人,更是极力提倡栽培这样的社会风气。
女道士李冶成了交际花
青楼是历代文人停靠情感的地方,固然可以小红低唱我吹箫地先培养培养感情,但是格调低了一点。道观就不一样了,带着某些神秘色彩和隐秘性,既有诱惑力又有安全感,另外还有品位:可以吟诗作对两情相悦。虽然我相信也有交易,毕竟不比青楼,金子明晃晃地闪着光,你再拿感情说事也回避不了;在道观,金子被层层包裹,铜锈的气息更加隐秘。出于本能的意愿要更加多一些。甚至,我有时先嗅到的是男女情爱的气息。
没有充当收银员的鸨母在里面,李冶的爱情故事看上去很唯美。她的恋人传说比较多,这样说不太厚道,好在像李冶这样的女人,阅尽沧海桑田,历经红尘劫,早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一定不会在乎一千多年后,有人嚼她的舌根子。
李冶丰富的感情史
在苏州,她曾与一位名叫阎士和的青年相爱过,后来那人走了;在剡溪边上的玉真观,与隐居在此的名士朱放一见如故,后来朱放当官走了;然后是阎伯均,老阎调任走了;再后来是陆羽,陆羽最后也走了,是怕老婆还是怎的。人头咱就不细数了,主要是拿不定主意,那些天花乱坠口吐莲花的艳史,不知道哪段有可信度。
反正在李冶留存在《全唐诗》的16首诗歌里,多是些恋爱中的女人或者被爱情伤害的女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发昏的话,走的是现代流行歌曲里那些女歌手们的风格。按照那些深情缱绻的诗文来看,好像每段恋情她都是很投入很认真的,可是这个女人不应当是个认真的人。这里可以举例说明,估计这个例子的可信度远远超过那些鸳鸯蝴蝶派的演绎。
例子是荤的,难怪现在酒席间荤段子是必不可少的下酒菜,古已有之。当时的一个著名文人,就是写过著名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刘长卿,得了疝气,要用个兜子把“那话儿”托起来,才能减轻痛苦。这桩隐私被李冶知道了,这位才女有一次在酒桌上公然拿老刘这见不得人的毛病开玩笑,别有用心地吟了句陶渊明的诗—“山气日夕佳”。刘长卿真是才子风流,且开得起玩笑,雄赳赳气昂昂回了一句陶诗—“众鸟欣有托”。这段鸟话说,真是俗到底文到顶。一千多年前的女人,不要说该潜心修道的女道士了,这么生猛的荤话,搁现在也是要撂倒一桌子人的。
你说这样一个泼辣犀利的女人,怎么可能也钻到小女人的百转柔肠里呢?可是她真真地写过“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这是写给朱放的;她写过“妾梦经吴苑,君行到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写给阎士和的;“相看折杨柳,别后转依依”,写给阎伯均的;“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写给陆羽的。
才女还是风流女道士?
李冶的深情是一贯的,男人的辜负也是一贯的,深情而被辜负,这些男人鲽情深之后,纷纷黄鹤一去不复返。那首著名的《八至》就是某次被辜负后她写下的:“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多么透彻的明白,可是女人,不长记性的女人,当太阳温暖地照在尚未凋零的容颜上,像郝思嘉一样,女人都会相信这是新的一天,一切又充满希望。然后,投入新的爱情,或者男人。
一个唐朝女道士的生活内容,并不复杂。一个唐朝女道士的青春,并不长。
然后就到了人老珠黄,这个时候,皇上忽然召见了李冶。唐德宗也是个比较风雅的主。有段话记录唐德宗见到李冶的感受:“上方班姬(好)则不足,下比韩英(兰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妪。”这话有点靠谱,但是不靠谱的是,把李冶强留在宫中,并召幸了她。这也未免太那个了吧,再漂亮也是个小老奶奶,他也要?
李冶还被唐德宗看上了
临幸没临幸的外人说了不算,死在唐德宗手里倒是有根有据的。但是又有两个说法。一是唐德宗手下大将朱泚发动政变,唐德宗仓皇逃走,后宫佳丽都被弃在宫中。朱泚入宫后找到李冶,被她清雅不凡的风韵所倾倒,把她占为有,李冶迫于无奈,只好随在朱泚身边。这场叛乱很快被平息了,唐德宗再度回京,恼恨李冶对他不忠,下诏将李冶处斩。
还有一个是朱泚起兵叛乱失败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本来株连九十族,也没有李冶什么事,可偏偏在朱泚的府上查出了李冶曾经写给朱泚的诗,估计是马屁内容的颂诗,再有市场的女道士,想活得滋润一点,也要曲意于权贵,风光背后谁都有不易。写给大将军无论是奉承还是骚情都是件正常的事,要命的是谁有前后眼?连唐德宗都没有料到,一个只谈诗谈情不问政治的李冶怎么可能料到朱泚以后的反叛呢?但是唐德宗不听解释,是李冶写的?通匪,乱棍打死。
风雅的墨痕成了淋漓的血迹
李冶五六岁的时候在后院玩耍,庭院中蔷薇枝没架起,柔软的枝条倒伏在地上四处伸张,便作诗吟咏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老爸非常惊忧:“此女富于文采,然必为失行妇人。”于是将李冶送道观,想以绝后患。这个故事很可能是后人杜撰,不过将一个人的人生安排成宿命,对于他人对于自己,未尝不是件有益的事。当你的命早就被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时候,无论你走成内八字还是外八字,谁能归罪于你的脚?几乎人人下意识地喜欢推卸责任,虽然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们的人生,我们可以不负责任,这一刻,感觉好像有点轻松。我说的是有点轻松,尤其是事已如此,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而当一切还存在着改变的可能的时候,无论是忘情其中的“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还是置身事外的“至亲至疏夫妻”,都是内心深处的痛和快乐。痛,并且快乐着,这是人生的过程,尤其是恋爱的过程而当生命被那些冷酷的棍棒戛然而止,我们不再痛的时候,也就不再快乐。除了我这样庸常的女人,谁会喜欢这样的人生?而李冶,美艳的潇洒的超逸的豪放的李冶,我相信她不喜欢,毕竟心绪乱纵横,可以开出美丽的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