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咏境界不同
边塞诗七言绝句写的最好者应推王昌龄与李益,我们不妨将他们部分塞内塞外诗作进行比较:
1.王昌龄宫词三首
之一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一位宫女每日打扫宫殿,天天唯有一把团扇做伴。她感叹乌鸦尚能沾上昭阳殿(皇帝居住地)的阳光,自己空有一身丽质,竟不如昭阳殿的乌鸦。
之二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宫女所住的西宫夜深人静,闻到百花的幽香。应该卷上珠帘回屋休息了,但是一人寂寞春夜又太长。只好弹奏一首《云和曲》,唯有那明月相伴,不时看看那隐藏在朦胧树色后的昭阳殿,为何无人过来欣赏丽人清音?
之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那池中盛开的芙蓉也不及盛妆的美人漂亮,风过池塘,吹动一身珠翠,遍体幽香。手执一把秋扇含情默默等啊等,天空悬着一轮明月,等待君王的悄然临幸。能等来吗?后宫佳丽三千,有几人得幸?有多少不幸的宫女就在这漫长的期待中耗尽自己的青春年华。
2.王昌龄从军行三首
之一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此诗写景苍茫,写情壮烈,意境开阔,气势雄迈。苏东坡诗: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前古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与此诗雄健相似,但境界不同。前者身临其界,后者照猫画虎。
之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秦城汉关唐道,边疆战火不休,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呼唤英雄出世,再振雄风。其诗拓展时空,立意高远,壮怀激烈,令人感佩万千,实有汉魏风骨。杜甫咏诸葛亮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意相近。
之三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土谷浑。
写战场之苍劲,写战事之急迫,写战果之喜人。字字如鼓,句句铿锵。历久如在眼前。
六首诗对比:同一诗人,都城官场诗苑勾栏是窄小而庸俗的空间,人的心境亦变得屑小,诗人的才气多用在怀才不遇儿女情长之上。到了边关,见得长城明月,金戈铁马,方有大意境,生出大气魄,成就伟丈夫。
3.李益五言诗三首
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鹧鸪词
湘江班竹枝,锦翅鹧鸪飞。
处处湘云合,郎从何处归。
无非是美人香草,儿女情长的故事,编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洛桥
金谷园中柳,春来似舞腰。
那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
诗人不过喜欢洛阳地方风物之美、裙屐之盛。可惜物是人非,一人孤寞,抒人之常情而已。
4.李益边塞诗三首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诗之风格大变,不见儿女私情,更多家国之事。意境苍凉,乡愁缠绵。写情是众情,写愁是乡愁。上下词语境不可同日而语。
边 思
腰垂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寒秋。
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
此诗写一少年从军,雄健英武,才诗满腹,深秋出关,独著边功,何等境界,何等气魄也。
听晓角
边霜昨夜堕关榆,吹角当城片月孤。
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吹入小单于。
秋寒至塞,霜落古榆,城头画角响起,一座孤城一片孤月,连回归的大雁也飞不过阴山,瑟瑟秋风吹进了阴山草原(小单于故地)。诗极言边塞寒苦,字句苍凉,令人同情且敬佩。
举两著名边塞诗人塞内塞外诗各六首。可知塞内诗人不过是文人之气,俗人之情,而出塞外,却是英雄之气,壮士情怀。一个男人终了江南温柔之乡,如无边塞之行,难成丈夫,一个民族如一味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如无秦月汉关,也难得铁血精神。小境须有,大境不可忽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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