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77年高中毕业,回乡当了村小学的民办老师。直到1983年,才考入邻近的公安县师范学校,两年期满,分配到石首县教育局做文秘,两个月后调县政府文办,三年后调市群艺馆,很快又调入市报,一直做到报纸停刊,报社撤销,被安排进了市文联。起初很不舒坦,认为是自己在报社期间,得罪了领导,于是被惩罚性地安排到了这么一个特穷的单位,后来才慢慢平静了下来。我预感到我会在文联一直干到退休(如果不下岗自谋生路的话)。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自己去找人换过工作,过去调来调去,都是被动的,是单位要把你调去的。那已经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儿了,现在没有谁要你了,都兴找工作。我早已人到中年,更是懒得去找了。
这份简历现在常常提醒我,从正儿八经参加工作,拿国家工资,到现在已经了,比当民办老师的5年时间已经多了整整4倍。但是在感觉上,我常常以为自己当民师的时间非常长,甚至到了老年,我肯定会认为我的前半辈子就是一个民办老师,后半生才是一个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对于这种感觉,我起初很迷惑,有些莫名其妙。只知道一不留神,就有满屋子的学生,他们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清明地亮了起来;他们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就像是一排排春天的小树林,那么小的小树,那么青青的小树,特别招人喜爱。我现在一碰到这种年龄层次的小孩子,总还是觉得他们就是我的学生,于是忍不住要走过去,和他们聊一会儿,或者做点游戏,并瞅准机会指点他们几句。
当然还有我对于那段苦日子的全部记忆。生活的穷困,自学的艰难,对于起码的生存条件的渴望,前程的迷茫,对于未来的焦虑和恐惧......人们都说,青春是美好的,但我的青春就是那些东西构成的,那是灰色的青春。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一个公办老师该有多好,一份固定的薪水,一橱书,一枝粉笔,一张不算笨拙的嘴。这些,似乎包含了生活的所有缤纷和精美。
考上师范,这个简单而关键的人生目的就算达到了。虽然我离开了三尺讲台,但是我自幼爱好文学,无论是在报社,还是在文联,应该说都是我更心仪的岗位。也许在报社或者在文联并没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因为我过去机关里的那些同事们现在大都已经升官发财了。但在前,我只是想当个公办老师,我压根儿就没有如此地奢望过,要当报社的老总,要当文联的主席。现在我都当了,那真的是超越梦想了。完全可以这么说,与当民办老师比起来,我现在是从苦日子里挣脱而出,过上甜日子了。
可是,甜日子过得太快,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自从离开了农村,我就有了一种漂泊感,像是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的低空游走,脚下触及不到真实的泥土。我甚至有一种挥霍生命、浪费生命的感觉。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过着过着都快要老了。似乎“再也没有一个地平线在召唤我,再也没有一个召唤在驱使我”,这也是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一种别样的苦。而原来当民办老师的时候,人生非常的沉重,留给我现在的记忆也非常的深刻,那短短的5年时间仿佛用了我半辈子才过完,那些学生,那些要批改的作文,那些需要精心备课才会有好效果的45分钟,那些见到一本好书就动手把它抄下来的一个个夜晚,就仿佛花去了我整个人生一半的精力。
由此我想,时间可能会因为苦而停滞,而延长,生活也会因之而丰富,而具有分量。苦肯定不好,身在苦难中,谁都想脱身而出,但苦却使我们的生命增加了质感,多了体验。再说,生活也没有绝对的苦与甜,往往是苦中有甜,甜中带苦,苦日子中游甜的阳光,甜日子中游哭得阴冷,苦一样的甜,甜一样的苦,这可能是我们注定要领受的人生况味。难怪苦瓜是苦的,但在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吃它的呢。
【作者简介:蔡德林,湖北石首人,曾经担任石首日报总编辑、石首市文联主席,深圳市卓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北京九鹏传媒机构总策划,现居苏州,非同文化总顾问,非同文化墙主编。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