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跟黄建功在一起,清华只觉得全副身心都充满了幸福,便从来也没觉得,这年龄上二十多年的差距,能够对两人的感情产生任何哪怕是一点点的影响,反而黄建功身上有时冒出来一点点,只属于他那个年代的古板和迂腐,清华倒觉得是一种趣味。所谓情妹妹眼里看哥哥,怎么样都是棒棒哒!就是黄建功有个女儿,因为从来没见过的,因此也从未在清华心上,激起哪怕是一点点的涟漪。她都已经忘了他还有个女儿了,现在黄建功突然提出来,清华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你没办法把它当成不存在。这二十多年对黄建功来说,也并不是一片空白或者弹指一挥间,他也是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度过来的,这二十多年便不可能不在他身上产生痕迹,他女儿,便是这痕迹之一。你不能叫他没有历史,也不能叫他把这过去完全割裂,这便是人生的吊诡之处。
想到这里,清华便垂下眼睛说:“见是可以见,但是,如果我跟你女儿处不来呢?”
黄建功柔声说道:“不会的,我相信你们两个一定处得来,我女儿也很聪明的。”
清华心里说,那就更糟糕,女孩子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想了一会儿,说:“你女儿好像十九岁了吧?”
黄建功点点头,说:“是的,十九了。你放心吧,她都成年了,以后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的。”
清华摇头说:“你女儿跟你有血缘关系,这是一个天然的优势,如果我跟她产生矛盾,你一定会向着她,而不是选择我,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又自言自语:“人家别的女孩子都是为了跟婆婆相处而烦恼,只有我,却是为了跟他女儿相处而烦恼,看来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能如人所愿,总有一个人会叫你很烦。”
黄建功笑着说:“我说实话,你的脾气真是拐得很,真要你跟婆婆相处,我看你是应付不来的。我父母都过世了,所以你是占了大便宜。这个女儿吧,都成年了,你怕什么?”
清华瞥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女儿跟父亲的感情才更加叫人讨厌,况且又不是我生的,那就更更更讨厌。我是坦率的人,我告诉你,我见不得你对她好。”
黄建功说:“我对你好,也对她好,行不行?”
清华摇头,说:“不行,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黄建功说:“哎呀,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过几年她结了婚就出去了,平时见都见不到她的。你放心吧,不要自寻烦恼。以后我们再生个自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清华说:“我不要女孩,我自己生的也不行。”
黄建功只好说:“好好好,那就要个儿子,行不行?我们两个男人来爱你,可以不?”
清华便说:“那可以!”
黄建功说:“那你答应见了?”
清华只好点头。
黄建功喜道:“太好了,那今天晚上行不行?辛苦你做几个菜,我来煮个腊鸭莴笋汤,好不好?”
清华白了他一眼,便不想再说话,黄建功嘴里自言自语:“做个番茄炒蛋,笋瓜片儿炒个肉丝,红烧鱼来一个,再一个清炒油麦菜,加上腊鸭汤,差不多了。”
清华知道这肯定是他女儿爱吃的菜,便觉得自己的爱被别人分了一半走了,心里很不痛快,黄建功却没察觉。
于是两个人回去,都已经中午了,黄建功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清华去菜市场,这个撅着嘴跟在他后边,黄建功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最后手上拎着两大袋战利品,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赶。
清华开了门,黄建功把菜放在桌子上,两人坐在沙发上歇息,清华便说:“你女儿没读书么?”
黄建功说:“读了的呀,不过她爱好写作,写了一本书,马上要出版的。”
清华心里说,哎哟不得了哦,是个文艺女青年,这就更麻烦了,便皱着眉头不说话。
黄建功刮着她的鼻子说:“哎哟,你别苦着个脸,我发誓,真的没有什么的。”
清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你现在是有求于我,当然这么说咯。”
黄建功又哄了她半天,清华才绷着脸去厨房,因为心里不痛快的,便随手弄了两个小菜打发黄建功,黄建功苦笑一声,哪里敢说不好?
到下午五点多,清华便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先把腊鸭过了一道水,用热油炸了各样椒料,再把鸭肉爆炒几下,这才添了冷水放进沙锅子里,灶上开了小火炖着,一边又准备其他几样菜。
这时黄建功手机响了,这人便触电一般弹起来,拉开门就冲出去接人。他家的门禁锁坏了,在房间里开不了楼下的门。
清华看着他走出去门也没关的,心里更不痛快,就咬牙切齿地拿着菜刀,跺在砧板上把那笋瓜一劈两半儿。
几分钟以后,黄建功领着个小姑娘回来了,清华正在厨房里的,黄建功就带了她过来跟清华打招呼,说:“小云,这位是陈老师,我跟你提过的。”又跟清华说:“这是我女儿黄海云。”
那女孩子就叫了一声:“陈老师。”
清华只看到一个俏丽的女孩子立在眼前,就露出笑脸说:“好了,厨房里正忙着的,到沙发上坐吧,你和你爸爸两个聊聊天,饭菜一会儿就好。”
黄海云转身便出去,黄建功陪着笑脸摸了摸她的头,嘴里说:“辛苦辛苦!”也跟着出去了,清华背后翻他一个白眼,心里说,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怎么这么听话呀?
一会儿这四菜一汤便齐备了,清华喊黄建功过来端菜,黄建功喜道:“这么快就好啦?你真利索!”清华也不理他。
两个人把菜摆好,清华便脱了围裙,洗去手上油腻,过来餐厅,那两个已经坐下了。
黄海云看她过来,连忙站起来,清华摆着手说:“坐吧坐吧。”那女孩子才坐下,清华也坐了。
清华一坐好便打量那女孩子瞧,黄海云长得跟他爸爸很像,都是白皙的皮肤,淡淡的眉毛,嘴巴红红的像是涂了膏。只是十九岁的女孩子,眼睛里空灵如水的,清华却在其中看到了,那种林黛玉一样、泫然欲泣的忧郁气质。
要真是像林黛玉,就不好办了,清华心里说。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黄建功便咳一声、干笑两下说道:“好了,不要这么拘束,咱们这个家跟别人家本身也不一样,也别在乎那些称谓什么的。小云你就先叫陈老师,以后想叫姐姐也可以,想叫别的也可以。”
清华笑着说:“你怎么不给小云盛碗汤呢?”
黄建功一拍脑袋,连忙舀了两碗汤,一碗给清华,一碗给黄海云。
黄海云看了看几个菜,夹起一块鸡蛋在番茄汁里滚了滚,送进口里说:“这鸡蛋炒得真嫩。”
黄建功一脸喜色道:“是啊是啊,陈老师做菜可好吃了。”
吃了一会儿,清华跟黄海云说:“小云呐,听你爸爸说你准备出书的?”
黄海云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是的,我的稿子改了几次,已经最终确定下来了,只等爸爸找好出版社,就要印出来。”
黄建功听到这话,连忙把碗端起来扒饭吃。
清华看到黄建功的样子,又问:“怎么你平时功课不忙么?”
黄海云看了她爸爸一眼,诧异道:“爸爸没有跟你说么?我早就不在学校里了。”
清华便知黄建功有事瞒了她的,也不说破,继续跟女孩子搭话:“你小小年纪可不简单呐,你的作品是关于什么的呀?”
黄海云微微笑道:“主要是杂文类的,像时事评论那样。”
清华说:“现在社会上一会儿一个热点,追都追不完。像这种时事评论,怎么不开个公众号来写呢?或是微博,或是帖子,都可以呀。先吸引了粉丝,有了海量粉丝的加持,才去出书的。要是先出书,没有知名度,恐怕不会有很多人愿意买单呢。”
黄海云蹙了蹙眉头,说:“我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的,我也没必要跟别人一样。”
清华笑了笑,便低下头去抄起一筷子饭,黄建功在一旁搭讪着说:“吃饭吃饭,这汤太好喝了。”说着给清华又添一碗,清华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黄建功便垂下眼睛,把汤碗放在清华这边,自己把头埋在饭碗里。
这饭吃完的时候,才七点多钟,黄海云说:“好啦,我吃好了,我要走啦。”
清华笑着挽留她:“急什么呢,再陪你爸爸聊聊天!”
黄海云说:“我爸爸不用我陪他聊天的。”说着瞧了黄建功一眼。
黄建功说:“再坐一会儿吧。”
黄海云说:“不了,我还要回去写文章的。”
黄建功吸了一下鼻子,说:“那好吧,我送你坐车去。”又跟清华说:“碗筷放着等我回来洗。”便打开门,换了鞋子跟黄海云两个出去。
清华嗯了一声,黄海云在门外说道:“陈老师,我走了。”
清华笑着说:“下次再来。”
黄海云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黄建功回来,看到清华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便笑着说:“你坐一会儿,等我收拾好就过来和你说话。”
清华跟他微笑了一下,便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
黄建功把厨房收拾干净,洗了手,过来清华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说:“哎呀,还是跟老婆在一起舒服。”
清华便扳起他的头,问道:“你好像跟我打了埋伏。说,你女儿的事情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黄建功坐直身子,说道:“我也没想瞒着你的,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小云她学的行政管理专业,大一下学期她突然说她不读了,要专心写作,我觉得她又不喜欢那个专业,就答应了,所以她现在就是写作啊。”
清华诧异道:“她突然不读书,她妈妈也同意么?”
黄建功脸色黯下来,说:“她妈妈不管她的。”
清华又说:“她要出版自己的作品,你也由着她?这种书出了也没人要的。”
黄建功说:“我哪儿不知道这些?只是好不容易,孩子有点兴趣做件事情,我不想就这么打击了她。为她这事儿,我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了!”
清华便说:“哥哥你听好了,以前你怎么跟她花钱我不管,但是现在你要跟我在一起,就必须考虑到我,有些没意义的花费我不会同意的,就比如出版这破书。也不想想,知道自己算哪根葱么!”
黄建功说:“你以为我想啊,明知道这钱出了就是打水漂儿,还不是拖着的在。但是她信心满满的,我又不好太打击她。”
清华撇着嘴说:“你女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只要能拼凑点文字出来,就有人买单?真是可笑!哥哥,你把她的作品拿出来我瞧瞧,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黄建功说:“都是些小孩子话,她自以为自己观点很犀利,其实都禁不起推敲的,逻辑上讲不通就罢了,观念上也落伍。”
清华笑道:“什么样的观念?你说给我听听。”
黄建功便说:“比如现在还在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如此之类的。”
清华撇了撇嘴说:“不会吧?你女儿怎么说也是95后,怎么说出来的话倒像是你们那个年代的?”
黄建功说:“所以不能用年龄来分人吧?我虽然大着几岁,可是我很善于学习的,所以你的观念我都跟得上。你看我女儿,长着十九岁的脸,骨头里是个老太婆。”
清华噗哧笑了出来,说:“就你刚刚这句话,我们现在的说法是,不以恋爱为目的的结婚才是耍流氓。”
黄建功重复了一遍道:“不以恋爱为目的的结婚才是耍流氓?”暗暗思索着,一会儿说道:“我认为这句话很有道理。有些人维持着不死不活的婚姻,还不离婚的,那就更不道德,更是耍流氓。”
清华拍掌道:“哥哥,你真是孺子可教,说得太棒了。那么到底你女儿受了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变成这样呢?”
黄建功的脸色又黯淡下来,说:“还不是她妈妈?我说个事情你听,她小时候我给她报了舞蹈班,叫她学芭蕾,她妈妈看了说人家耍流氓,就不叫她学。我学费都给人交了,她妈妈豁着脸,把人家老师又撕又吵,非要把学费要回来不可,人家那舞蹈学校还要上课的,怕她闹,没办法就给她退了钱。但是附近邻居都知道了,背地里哪个不笑我?我的脸都没地方搁。”
清华靠在他肩头说:“那你女儿现在也大了,她读书应该明理,知道以前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对的,这基本的是非观念她总有吧?”
黄建功摸着她的头发说:“她又没认真读过几本好书,也没个老师指导她,她买的书我都瞧不上,还花了老子那多钱。”
清华说:“以后慢慢引导吧。”
黄建功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清华,我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清华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儿,笑着说:“你说吧,我听着。”
黄建功看着她说:“叫小云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我们这里还有一间房空着的,她在外边还不是我出房租?她住过来,你也教教她,好不好?”
清华便说:“我就知道你有这心思,你等我考虑一下,行不?”
黄建功摸着她的脸说:“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是个善良的姑娘。”
清华说:“人善被人欺,这句话是没错的。我告诉你,我是个坏人,你越说我坏,我就越高兴,你说我善良,我倒觉得你在骂我。”
黄建功亲着她的头发说:“那你是个可爱的坏人。”
清华抱紧了他,俯在他怀里哧哧地笑。
于是这两天黄建功便有事儿没事儿追着她的眼光,清华时不时地就要碰到他那种,小鹿一般又期盼又可怜的眼神,几次过去她就招架不住,只好说:“好了好了输给你了,我同意叫她过来。不过先说好,如果我俩处不来,你自己可要想好。”
黄建功喜得眉飞色舞,说:“我知道,本身她的个性有问题,如果处不来一定是她的原因,那我再想办法嘛,绝不会叫她影响到我们的感情,你放心好了。”
清华便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说:“哥哥,我问你,如果我跟她产生冲突,你选谁?”
黄建功把她搂在怀里说:“当然选你,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她我不过是尽责任而已,等她一独立,我就彻底不管她了。”
清华抓着他的衣襟说:“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黄建功又亲了她。
于是便打了电话给黄海云,要她收拾好东西,他找个时间就过去她那里帮她搬家,黄海云也答应了。
这天下午,黄建功带着清华开着车子到光谷旁边的一个小区里,去帮她女儿搬家。原来黄海云住的是群租房,一个房间,外边是公共的卫生间洗衣机的,房门是薄薄的一层板子,清华觉得踹一脚都能把它踹个洞出来。
进去她房间一看,清华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只见小小一个屋里,不晓得塞了几多东西。那边有个小桌子,放着电饭锅、电磁炉、洗菜盆、碗筷、汤勺等物,这边桌子上是些瓶瓶罐罐、盒子台灯、茶杯纸笔,柜子里乌压压地堆着些什么,床上散落着衣服书籍,被子窝成一团儿,一脚踏进去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清华就在心里发笑说,黄建功啊黄建功,你自己那么干净的,你女儿还不是跟我差不多?
黄建功便骂:“叫你收拾好了我们直接搬的,搞了半天收都没收?”
黄海云便撇着嘴说:“东西太多了,我没办法收,书也不知道怎么弄。”
清华见状便说道:“好了好了,你不是买了塑料绳么?拿来就是绑书的呀,捆成一摞一摞的就好搬了。”
黄建功便头痛地说:“买的时候倒会买,也没个计划,看见了就要,现在这一堆堆的,怎么搬呐?”说着拿出来一团绳子,指挥道:“我来收拾书。你把你那些衣服什么的都叠好,等会儿我来往编织袋里装。”黄海云答应了,于是几个人忙活起来。
这天,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黄海云的东西搬了到他们那边,黄海云从此跟他们住在一起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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